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款项，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
记录得如此详尽，时间，地点，参与的人，分赃的数目，无一不备。
这不像是诬告。
倒像是一份，罪犯的供词。
张承的心，沉了下去。
他与兵部尚书江海，素无私交，但也知道，江海治军严明，为人还算正直。
可他的手下，竟然烂到了这种地步？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目的又是什么？
是有人想要扳倒江海？还是……另有所图？
张承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刘胜。
放眼整个京城，能有如此通天的手段，拿到这种东西，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自己书房里的，除了西厂，他想不出第二家。
可刘胜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与江海，如今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他想扳倒江海，完全可以自己把这份证据呈给皇帝。
为何要多此一举，送到自己这里来？
借刀杀人？
张承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张承的这把刀，可不是谁都能借的。
他将那几页纸，扔在桌上，心中充满了厌恶。
他厌恶这种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政治伎俩。
他不想成为任何人手中的棋子。
可是……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几页纸上。
“……虚报精钢长矛，实购劣质铁矛……”
“……偷换上等棉布为陈年旧布……”
一行行字，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看到了，北境边关的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薄的旧衣，拿着一碰就断的劣质兵器，去和那些如狼似虎的蛮族骑兵拼命。
他仿佛听到了，无数冤死的忠魂，在风中哭嚎。
他是一个御史。
都察院的职责，就是纠劾百官，辨明冤枉，提督各科，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如果他对这样的铁证，视而不见。
那他这些年坚守的为官之道，他引以为傲的“刚正”之名，又算什么？
一个沽名钓誉的笑话吗？
张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烛火，渐渐燃尽。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站了一夜。
也挣扎了一夜。
最终，他停下脚步，走回书桌前，将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
他的脸上，再没有了犹豫和挣扎。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然。
他可以不当刘胜的刀。
但他必须，当好大赵的御史。
天，亮了。
张承换上朝服，面无表情地走出了府门。
今日的早朝，注定不会平静——
卯时。
文武百官，依次步入金銮殿。
大殿之内，气氛与往常并无不同。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江海与刘明，依旧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两人分立于文武百官之首，隔着数丈的距离，遥遥对望，眼神中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自从上次的朝会之后，两派的斗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几乎每一项议题，都会演变成一场激烈的辩论。
今天，想必也不会例外。
皇帝赵拓，身着龙袍，缓步走上御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响彻大殿。
“众卿平身。”
赵拓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早朝，正式开始。
几个无关痛痒的议题，很快便被处理完毕。
殿上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果然，一名支持江海的言官出列，再次老调重弹，强调军备的重要性，请求陛下尽快通过兵部扩充军费的提案。
而刘明一派的官员，也立刻站出，据理力争，阐述新税法改革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新一轮的争吵，一触即发。
赵拓坐在龙椅上，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样的场面，他已经见了太多次。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从御史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是左都御史，张承。
张承一向很少参与这种派系之争，他弹劾的人，往往都是那些罪证确凿，或者民怨极大的贪官污吏。
他一出列，殿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江海也皱起了眉头，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爱卿，有何事要奏？”赵拓问道。
张承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臣，要弹劾兵部侍郎张涛，兵部郎中王凯，主事孙祥等一十三名兵部官员！”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满朝哗然！
弹劾？
而且一次性，弹劾了兵部一十三名官员！
从侍郎到主事，几乎将兵部司务厅的核心成员，一网打尽！
这是要做什么？
疯了吗？
所有人都被张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震懵了。
就连刘明，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他看向站在对面的刘胜，发现刘胜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江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张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张承弹劾张涛，就是在打他江海的脸！
“张承！”
江海不等皇帝发问，便怒喝出声。
“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你无凭无据，血口喷人，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充满了武将的威势。
一些胆小的文官，甚至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但张承，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甚至没有看江海一眼，只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再次躬身。
“臣，并非血口喷人。”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几张纸，高高举过头顶。
“臣这里，有张涛等人，勾结朋党，贪墨军饷，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铁证！”
“其罪行，罄竹难书！其心，可诛！”
“恳请陛下，圣裁！”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江海的心上，也敲在殿上所有人的心里。
贪墨军饷！
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王朝来说，都是最不可饶恕的重罪。
赵拓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张承手中的那几页纸，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知道，今天这事，恐怕无法善了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金銮殿上，彻底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