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看那丰盛的酒宴，也没有理会那些官员们讨好的笑脸。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堂的墙壁，望向了外面那座在风雪中挣扎的城市。
他想起了城墙上那些带伤的士兵。
想起了街道上那些神情麻木的百姓。
想起了那些搬运石块的妇孺老幼。
一股沉重的情绪，压在他的心头。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脸期待的燕王和百官，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上的美意，刘某心领了。”
“但，这场宴席，刘某不能赴。”
殿内的气氛，为之一滞。
燕王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国公爷……这是为何？可是本王有何招待不周之处？”
刘胜摇了摇头。
他伸手指了指殿外，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国难当头，狄寇未灭，蓟城之外，数十万敌军虎视眈眈。”
“城内，将士浴血奋战，伤者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满城军民，皆在备战，皆在死战。”
“此情此景，何以为庆？何以为欢？”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锦衣玉食的官员，在刘胜的注视下，纷纷低下了头，脸上感到一阵火辣辣的。
“这杯庆功酒，应该留着。”
刘胜的声音，斩钉截铁。
“待我驱逐狄寇，收复燕云，再与王上，与诸位将军，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针落可闻。
燕王赵构怔怔地看着刘胜，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羞愧，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他本以为，刘胜这样的权臣，必然是骄横跋扈，不可一世。
却没想到，他首先想到的，不是个人的享乐和威风，而是国家的危难和百姓的疾苦。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远非他所能及。
“国公爷……说的是。”
赵构长叹一声，对着刘胜，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是本王糊涂了。”
他转过身，对着满堂宾客，大声说道。
“传令，撤去酒宴！”
“所有酒肉，全部分发给城墙上的守军和伤兵营！”
“从今日起，我王府上下，与全城军民同甘共苦！城不解围，绝不饮酒食肉！”
“我等，谨遵王命！”
满朝文武，齐声应和。
他们看向刘胜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忌惮和提防，变成了真正的尊敬。
一场未开的宴席，却让刘胜，赢得了整个燕国上下的心。
……
宴席撤下后，刘胜没有片刻休息。
他直接要求燕王，带他去城墙上，观察敌情。
赵构亲自陪同，将他带到了蓟城最高的一座角楼上。
站在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城外的一切。
放眼望去，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黑色的营帐，如同无穷无尽的蚁群，从城墙脚下一直蔓延到远方的地平线。
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遮天蔽地。
无数的炊烟升起，汇聚成一片灰色的云，笼罩在营盘上空。
狄军的马匹，被散放在营地周围的草场上，黑压压的一片，数量多得让人绝望。
一股蛮荒、野蛮而又强大的气息，从那片营地中散发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国公爷请看。”
赵构指着那片连营，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这就是北狄的三十万大军。”
“他们的先锋，由大王子斡烈亲自率领，兵力在十万左右，主要负责围城。”
“中军和后军，则由狄王亲领，驻扎在后方，随时准备支援。”
刘胜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扫过整个敌营。
他注意到，狄军的营盘虽然庞大，但布局却显得有些杂乱，各个部落的旗帜混杂在一起，并没有统一的规划。
这符合游牧民族的习性。
“燕军的情况如何？”
刘胜问道。
赵构苦笑一声。
“不瞒国公爷，我燕国以骑兵立国。在战争初期，本王曾率领五万铁骑，与狄军在野外决战。”
“那一战，我军虽奋力厮杀，但狄军数量实在太多，悍不畏死。最终，我军大败，五万骑兵，只撤回不到五千人。”
“如今，我们只能凭借坚城，被动防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城中原有守军六万，加上临时征召的青壮，勉强凑够十万。但连日苦战，如今能战之兵，已不足三万。”
“更要命的是，城中的箭矢、滚木、礌石等守城物资，已经消耗了七七八八。粮草，也最多只能再支撑十日。”
“若是国公爷再晚来几天，蓟城……恐怕就真的守不住了。”
形势，比刘胜预想的还要严峻。
被动守城，就是等死。
想要破局，只有主动出击。
但以城中这点残兵，加上自己的三千骑兵，去冲击对方数十万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刘胜的目光，落在了敌营最中心，那顶最为奢华，也守卫最森严的金色大帐上。
那里，应该就是狄军主帅斡烈的中军帐。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夜深了。
蓟城王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刘胜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精细地还原了蓟城以及城外狄军营盘的地形和布局。
这是他命令燕国的工匠，根据白天的观察和燕王提供的情报，连夜赶制出来的。
苏猛、石破天和红娘，分立两侧，静静地等待着。
他们知道，主上正在思考破敌之策。
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刘胜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中，不见疲惫，反而闪烁着一种兴奋和疯狂的光芒。
“我有一个计划。”
他开口说道。
三人的精神，同时一振。
“主上请讲。”
刘胜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了沙盘中心，那顶用金色小旗标记的营帐。
“擒贼先擒王。”
“狄军虽有数十万之众，气势滔天，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们的指挥体系，相对原始。大军由各个部落的兵马组成，名义上听从主帅号令，但实际上，各部落的首领，有很大的自主权。”
“这种军队，顺风仗打起来，摧枯拉朽。一旦陷入混乱，或者主心骨倒了，就会瞬间崩溃，各自为战，甚至自相残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