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等人，站在下面，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洪荒巨兽盯住的蝼蚁，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们从未见过国公爷这个样子。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致的冰冷和愤怒。

不是暴跳如雷的怒，而是静水深流之下，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杀机。

许久，刘胜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杀意，已经收敛不见。

剩下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湖面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都下去吧。”

刘胜的声音，很平淡。

“新军整编的事，按计划进行，不要停。”

“是，国公爷。”

周通等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关上了。

里面，只剩下刘胜一个人。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北境地图前，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去看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军队和城池的标记。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却暗流汹涌的京城。

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年轻天子。

看到了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对自己恨之入骨，却又不敢出声的，所谓的百年世家。

“斩草，要除根。”

刘胜的嘴里，轻轻吐出了五个字。

雨化田，做得很好。

够狠，够绝。

用雷霆手段，暂时震慑住了京城的宵小。

但这，还不够。

世家门阀，是大乾这棵大树上，盘根错节的毒瘤。

它们吸食着帝国的养分，侵蚀着帝国的根基。

不将它们连根拔起，焚烧成灰。

大乾，就永远不可能获得真正的新生。

他原以为，可以慢慢来。

先解决北狄这个外患，再回过头来，慢慢收拾内部这些蛀虫。

但现在看来，他错了。

这些蛀虫，比他想象的，更没有耐心，也更愚蠢。

他们竟然妄图，动摇他的根基。

老虎不发威，真当他是病猫了。

刘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需要一场，比雨化田在京城搞出的动静，大十倍，大百倍的，从上到下的彻底清洗。

一场，足以改变大乾国运的，大清洗。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

这个天下，谁说了算。

他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

一个，只属于他的秩序。

而要做到这一点，光靠军事上的胜利，是不够的。

他还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至高无上的身份。

一个，足以让他，对整个天下，发号施令的身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从北境的蓟城，一路向南，最终，落在了地图的最中心。

那个代表着帝国权力之巅的城市。

京城。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中，悄然成型。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石破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一眼刘胜，瓮声瓮气地开口。

“主上，那个鹰隼醒了。”

“军医说，他底子好，命硬，休养一阵就没事了。”

刘胜点了点头。

“另外……”

石破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刚才，斥候在城北三十里外，发现了一队狄族探子的踪迹。”

“被我们的人，截杀了。”

“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

石破天递上来一块画着奇异符文的木牌。

刘胜接过木牌，看了一眼。

木牌上，散发着一股阴冷而诡异的气息。

他想起了，蓟城之战中，那个狄族大王子斡烈，身上似乎也有类似的东西。

“草原上，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也坐不住了吗？”

刘胜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看来，他的敌人，不止京城那些蠢货。

草原深处，还有一些更有趣的对手，在等着他。

这让他，感觉更有意思了。

他的棋盘，似乎，又变大了不少——

三日后。

刘胜离开了蓟城。

他没有带大军，只带了苏猛、石破天、红娘，以及三千最精锐的铁骑。

他将蓟城的军政要务，暂时交给了新提拔的镇北将军周通，和燕王赵构共同处理。

赵构，对此毫无异议，甚至可以说是感激涕零。

他知道，这是刘胜在给他面子，也是在考验他。

刘胜此行的目的地，是云州。

云州，位于燕赵两地的交界处，是整个北境防线的中心枢纽，也是长城防线上，最大，最坚固的雄关。

在之前的战争中，云州并未被战火波及，是北境少数几个，还保持着建制完整的州郡。

刘胜选择这里，作为他接下来计划的指挥中心。

一路西行，快马加鞭。

五天后，刘胜一行，抵达了云州城。

云州城的守将，早已接到燕王和定国公府联合发来的命令，率领全城文武，出城三十里相迎。

场面之浩大，礼节之隆重，比当初迎接燕王，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胜没有多余的客套。

在接受了全城军民的朝拜之后，他直接入主了城内的将军府，并立刻召集了云州所有高级将领，开会。

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整个北境的军事力量，彻底整合到自己手中。

蓟城的那场换血，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他要用同样的手段，对整个燕赵两地的驻军，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和整顿。

这个过程，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但刘胜，有信心，也有能力，摆平一切阻碍。

因为他手中，握着最锋利的刀（军队），也握着最诱人的粮（民心）。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

是夜。

刘胜独自一人，登上了云州城的城楼。

这座雄关，比蓟城更高，更宏伟。

站在城楼上，凭栏远眺。

向北，是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如同巨龙的脊背，横亘在天地之间。

山脉的那一边，就是一望无际的苍茫草原。

那里，有他未竟的敌人，有那个对他表现出浓厚兴趣的神秘国师。

他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风暴，正在草原深处酝酿。

等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那将是一场，比上一次，更惨烈，更残酷的，生死之战。

他将目光，从北方收回，转向了南方。

南边，灯火繁华，一派太平景象。

在那片繁华的最深处，是京城。

那里，有他忠心耿的看门人，雨化田。

也有那个坐在龙椅上，战战兢兢的傀儡皇帝。

更有无数，在这次清洗中幸存下来，对他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匍匐在地的世家门阀。

他们就像一群潜伏在阴沟里的毒蛇，随时准备，在他最虚弱的时候，跳出来，给他致命一击。

北方的狼，南方的蛇。

这就是他现在，所要面对的局面。

换做任何一个人，面对如此内忧外患的绝境，恐怕早已心力交瘁，不知所措。

但刘胜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忧虑。

反而，有一种近乎变态的，兴奋。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感觉。

这种，将整个天下，都当做自己的棋盘，将所有英雄枭雄，都当做自己的棋子，肆意博弈的感觉。

“主上，夜深了，风大。”

不知何时，红娘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她为刘胜，披上了一件黑色的大氅。

“京城的事，都处理好了？”

刘胜没有回头，轻声问道。

“嗯。”

红娘应了一声。

“雨化田的手段，很干净。”

“干净？”

刘胜笑了笑。

“杀了三千人，也叫干净？”

红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对主上您而言，这就是干净。”

刘胜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女子绝美的容颜，带着一丝清冷，但眼中的关切，却做不了假。

“你觉得，我下一步，该怎么走？”

刘胜突然问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征询别人的意见。

红娘愣了一下。

她看着刘胜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主上想走哪条路，我，还有苏猛，石破天，就会陪着您，一直走下去。”

“哪怕，是条死路。”

刘胜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城楼上，传出很远。

他伸出手，揉了揉红娘的头发，动作自然而亲昵。

“傻丫头。”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能让我刘胜，走上死路的人。”

他重新转过身，手握着腰间的刀柄，目光再次投向那无尽的远方。

北望草原，南指帝京。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和自信。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我不仅要做棋手。”

“我还要，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一场席卷整个大乾，乃至北方草原的，更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这个，站在云州城楼上，以天下为棋局的，年轻人。

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他的野心，是九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