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这一揖，是发自肺腑，是五体投地！
他身后358团的警卫们，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脸上的得意和骄傲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脸的呆滞和骇然！
他们引以为傲的团座，那个在整个晋绥军中都以枪法和学识著称的天之骄子，此刻，竟然对一个土八路的团长，行如此大礼！
孙德胜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楚云飞的胳膊，将他搀扶起来，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容。
“楚团长，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折煞我了！”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让楚团长见笑了！”
楚云飞被他扶起，却依旧难掩脸上的震撼，他紧紧攥着孙德胜的手，那双一向锐利沉稳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求知若渴的火焰！
“孙团长！这绝非小把戏！”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郑重。
“这等神乎其技的枪法，这等闻所未闻的弹道理论，楚某在黄埔，都从未听闻！”
“今日一见，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楚某恳请孙团长不吝赐教，此中玄机，究竟为何？！”
他问得恳切至极，那姿态，不像是一个平级的团长在请教，倒像是一个初入军校的学生，在向一位学究天人的宗师求道！
周围新一团的战士们，虽然听不懂什么弹道学，什么物理学，但他们看得懂楚云飞那副震惊到失态的表情！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团长，又一次，用他们看不懂的方式，露了一手惊天动地的绝活！
“团长威武！”
“团长牛逼！”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再次炸响，战士们看着孙德胜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变成了狂热的信仰！
陈远山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挺着胸膛，那样子比自己打了一场大胜仗还要骄傲！
他娘的，这就是我大哥！管你什么晋绥军王牌，管你什么黄埔高材生，在我大哥面前，都得乖乖低头！
孙德胜看着楚云飞那求知若渴的眼神，哈哈一笑。
他知道，对于楚云飞这种真正的军人来说，再多的客套，都不如一次坦诚的交流来得实在。
“楚团长严重了，其实原理很简单。”
他轻松地拉开那支汉阳造的枪栓，将枪倒置，让里面的弹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楚团长可曾玩过打水漂？”
“打水漂？”
楚云飞一愣，显然没跟上孙德胜的思路。
“对！”
孙德胜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一块扁平的石子，用合适的角度和力道扔出去，它就能在水面上连续跳跃，对不对？”
楚云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子弹，也是一个道理。”
孙德胜指了指那块被打穿的木框，“子弹头是尖的，所以它击中物体后，第一反应是钻进去。但如果，我们对子弹头做一点小小的改造呢？”
他从自己的子弹袋里，摸出了一颗同样是7.92毫米的子弹。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这颗子弹的弹头尖端，竟然被锉刀细细地打磨过，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平面！
“我把弹头锉平了。”
孙德胜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样一来，当它以一个极小的角度，击中像木头这样坚硬又带点韧性的平面时，它就不会第一时间钻进去，而是会像那块打水漂的石子一样，被弹起来！”
“我刚才那一枪，瞄准的就是靶子下方木框的上边缘。子弹击中木框后，发生了跳弹，弹道向上偏转。
而这个偏转的角度、速度的衰减、下坠的抛物线，都是可以计算的。”
“剩下的，就是一点简单的计算了。”
孙德胜轻描淡写地说道，“只要计算好了角度，让它弹起来之后，正好能在飞行一百米后，精准地命中那个比靶心略高的罐头瓶，就行了。”
“这不过是我闲着没事琢磨出来的小把戏，为的是以后弹药稀缺的时候，万一碰上鬼子躲在工事后面，咱们能绕过障碍物，给他来个开瓢！”
这番话，听在那些普通战士的耳朵里，简直就跟听天书一样，一个个云里雾里，但又觉得牛逼到了极点！
可听在楚云飞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道道九天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计算！
他竟然是在用计算来射击！
将子弹的初速、旋转、空气阻力、重力下坠、目标材质的硬度、入射角的选择、跳弹后的轨迹偏转……
如此复杂，如此繁多的变量，在短短几秒钟之内，通过大脑进行精确无比的运算！
然后，再用一支膛线都快磨平了的老旧汉阳造，将这个堪称完美的物理模型，分毫不差地执行出来！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这已经不是神枪手的范畴了！
这是一个科学家！一个数学家！一个将物理学和弹道学运用到极致的战争艺术家！
楚云飞呆呆地看着孙德胜，心中翻江倒海，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军事理论。
在这个男人面前，是何等的浅薄！何等的可笑！
这个孙德胜，他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匪夷所思的战争智慧？
他究竟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存在！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靶场上的欢呼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所有人都看着场中这两个同样顶天立地的男人。
突然，楚云飞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卸下了所有骄傲和好胜之心后，英雄对英雄的欣赏与敬佩！
“哈哈哈！好！好一个‘简单的计算’！”
楚云飞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酣畅淋漓的释然。
他猛地解开自己腰间的枪套，从里面取出了那两把他从不离身，视若珍宝的比利时造勃朗宁大威力手枪！
这两把枪，一雄一雌，枪身烤蓝，握把由象牙制成，象征着军人的荣耀。
他双手捧着枪，郑重地走到孙德胜面前。
“孙团长，楚某戎马半生，自问枪法不错，阅人无数，但从未有一个人，能让楚某佩服到如此地步！”
“今日与孙团长一席谈，胜过楚某十年寒窗苦读！”
“楚某身无长物，唯有此一对心爱之物，愿将此雄枪，赠予孙团长，以配英雄！望孙团长莫要推辞！”
358团的警卫们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
他们太清楚这两把枪对团座意味着什么了，那简直就是他的第二生命！现在，他竟然要送人？！
孙德胜看着楚云飞递过来的手枪，看着他那双真诚无比的眼睛，也没有矫情。
他知道，这是属于军人之间，最顶级的浪漫和认可。
推辞，反而是对对方的不尊重。
他哈哈一笑，坦然地接过了那把做工精良，沉甸甸的雄枪，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那完美的配重和冰冷的金属质感。
“好！楚团长快人快语，是个爷们儿！”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
“大男人不带母枪，这枪，我孙德胜收下了！”
“哈哈哈！”
楚云飞再次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他用力地拍了拍孙德胜的肩膀。
“说得好！说得好啊！孙团长，你这个朋友，我楚云飞交定了！”
两个男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背后，是两支同样铁血的部队，是无数双充满了敬佩与狂热的眼睛。
这一刻，英雄相惜，无关阵营，只关乎家国与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