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禁军的营帐里。
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劈啪的轻响。
秦凯死死捏着手里那道明黄色的密旨。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色。
这道直接从京城传来的加急皇命,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看着调令上的内容。
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原本挺直的脊背都忍不住佝偻了下去。
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粗糙。
他站在大营里来回踱步。
沉重的战靴踩在泥地上。
印出一个个杂乱的脚印。
帐外狂风呼啸,夹杂着远处妖兽沉闷的嘶吼。
这声音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切割着他的神经。
秦凯的内心正在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作为大夏皇朝的军人。
服从命令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职。
皇帝让他撤,他就必须立刻带兵撤离。
军令如山,这是他半辈子戎马生涯的信条。
但作为一个人。
他实在不忍心把叶家村这几百口凡人丢给妖兽。
这下面埋着的可是妖界通道的封印节点。
一旦禁军撤走,这里立刻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连妖兽的一轮冲锋都挡不住。
更何况叶峰刚才还出手救了他儿子秦怀峰的命。
这让他感到十分愧疚。
这份沉甸甸的恩情还没来得及报,自己就要当逃兵了。
这种背信弃义的感觉,比用刀子割他的肉还要难受。
副将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统领。”
“弟兄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什么时候拔营。”
副将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几分无奈。
秦凯烦躁地挥了挥手。
“滚出去。”
“让我在一个人待会儿。”
副将不敢多嘴,赶紧退了出去。
帐帘重新落下。
秦凯在营帐里自言自语。
他咬着牙,痛骂这该死的乱世。
痛骂那无情的朝堂和只顾权谋的皇帝。
“一群坐在金銮殿里的瞎子。”
“竟然真要把全天下的命拿去赌。”
“收缩防线?”
“等妖皇降临,云州城算个屁的防线!”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
震得整个营帐都晃了晃。
他大步走到营帐角落的行军床边。
看着躺在上面重伤昏迷的儿子秦怀峰。
秦怀峰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秦凯眼眶微红。
他粗糙的大手在儿子冰凉的额头上摸了摸。
他心里很清楚。
如果带着这种重伤员撤退。
一路颠簸不说,路上遇到妖兽肯定凶多吉少。
大军撤离的动静绝对会引来大批妖兽的追击。
秦怀峰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扛不住半点折腾。
秦凯咬了咬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大步走出营帐。
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传令全军。”
“立刻收拾行装。”
“准备撤退。”
秦凯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透着一股无法违抗的军威。
士兵们听到命令。
虽然心里都觉得有些不忍。
他们知道这一走,叶家村的凡人就死定了。
但军令如山,他们也只能默默执行。
整个大营立刻忙碌起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兵甲碰撞的沉闷声响。
秦凯看着那些正在拆卸帐篷的士兵。
看着那些被丢弃的破损盾牌。
心里充满了对叶峰的歉意。
他决定亲自去跟叶峰道个别。
顺便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个情。
大夏禁军的动作很快。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营帐拆得干干净净。
辎重全部装上了铁木车。
秦凯带着几个亲卫。
用担架抬着重伤的秦怀峰,来到了叶家村口。
村口的老槐树下。
叶峰正双手抱胸靠在树干上。
他冷眼看着这群准备逃跑的士兵。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秦凯老脸通红。
他觉得自己的脸皮都在发烫。
他大步走到叶峰面前。
没有摆任何禁军统领的架子。
直接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叶先生。”
秦凯的声音干涩无比。
他满脸羞愧地开口解释。
“皇命在身。”
“我身为大夏军人,实在是没有办法。”
“这一走,就是把你们往火坑里推。”
“我秦凯对不住你。”
叶峰摆了摆手。
直接打断了他的废话。
“行了。”
“别跟我扯这些虚的。”
“我理解你的难处。”
“你是吃大夏皇朝这碗饭的,听你主子的话天经地义。”
叶峰的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他不会去为难一个听命行事的军人。
大夏皇帝才是那个该骂的老糊涂。
秦凯听到这话,心里的愧疚反而更深了。
他咬着牙,厚着脸皮提出了请求。
“叶先生。”
“我有个不情之请。”
他指了指身后担架上昏迷的秦怀峰。
“希望能把我这重伤的儿子留在叶家村。”
秦凯的眼底透着一个父亲的哀求。
“带伤员上路必死无疑。”
“大军撤退肯定会引来妖兽追击。”
“他现在的身体,经不起半点颠簸。”
“留在你的阵法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秦凯说得很坦诚。
他知道叶家村现在是个死局。
但叶峰布下的阵法,比大夏禁军的军阵要靠谱得多。
留在这里,至少能多活一阵子。
叶峰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秦怀峰。
这小子之前在战场上倒是有几分血性。
敢跟三阶妖兽硬碰硬。
他没有犹豫,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行。”
“人留下吧。”
“只要我叶家村不破,保他一条命。”
秦凯听到这话。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感激涕零。
眼眶里的泪水差点憋不住掉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玉瓶。
“叶先生大恩大德,秦凯没齿难忘。”
“这是一批极品疗伤丹药。”
“留给村里人防身用。”
他把丹药塞进叶峰手里。
然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儿子。
秦凯猛地转过身。
不再有任何留恋。
“全军开拔!”
他翻身上马,带着大军匆匆离去。
沉重的马蹄声在荒野上渐渐远去。
不少士兵在撤退时,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叶家村。
眼神里满是羞愧和无奈。
看着禁军远去的背影。
大批的火把在夜色中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火龙。
叶家村外围变得空空荡荡。
原本驻扎在这里的几万大军走得干干净净。
连一根用来生火的木头都没留下。
这座偏僻的凡人村落,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周围全是被妖兽践踏过的荒野。
夜风刮过,带来远处越来越密集的兽吼声。
牧云站在一旁直叹气。
他手里那把描金折扇都懒得摇了。
直接插在后腰上。
“唉。”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大夏皇朝这帮人真是靠不住。”
“收了咱们那么多好处,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下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牧云看着远处翻滚的妖气云层,脸色发白。
叶峰拍了拍牧云的肩膀。
手上的力道很重,拍得牧云呲牙咧嘴。
“叹什么气。”
叶峰打着嘴炮,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帮饭桶走了反而清静。”
“留在这里也是浪费粮食。”
“真打起来,我还得费心去救他们。”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五。
“王五。”
“把这小子抬进屋里去。”
“找点草药给他敷上。”
“别让他死在咱们院子里,晦气。”
王五干脆地答应了一声。
他扛着特制的铁锄头,招呼两个村民把秦怀峰抬进了山谷。
叶峰转过身。
他迎着荒野上吹来的狂风。
风里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狂暴的妖气。
他扭了扭脖子。
骨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声。
体内的五转金身气血轰然运转。
暗金色的光泽在他皮肤表面不断流转。
大日金龙神火在他拳锋上隐隐跳跃。
他看着外围那圈吸收了海量妖血的雷血荆棘。
紫红色的雷火在藤蔓上疯狂跳跃。
中间的庚金万剑阵和最内层的玄武固天阵同时亮起。
三重连环大阵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叶家村现在只能靠他们自己硬抗了。
但他眼底没有半点畏惧。
只有狂热的战意。
他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涌动的黑色兽潮。
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想拆我的村子。”
“那就拿命来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