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亘不知几千万里的百万妖山,自上古起便横卧在大地尽头。
这里古木遮天,瘴气如浓稠的浆糊,寻常生灵踩进外围半步,便会被腐肉烂泥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外围的乱石泥坑里,几个披着粗糙兽皮、生着青黑獠牙的妖族守备正瘫在污泥之中。
一只浑身秃毛、双眼浑浊的黑羽渡鸦从北面天际跌跌撞撞地扎了下来。
渡鸦还未落稳,嘴里便喷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羽翼抽搐着在泥水里扑腾。
“全……全死了!”
“陨龙谷……大人们全军覆没!”
沙哑干瘪的叫喊声像是生锈的铁片互相刮擦。
守在泥坑旁的猪妖守备手里拎着的重骨棒哐当砸在脚面上。
他连皮肉被砸裂的痛楚都顾不上哼一声,两腿一软,庞大的肥硕身躯直接滑进了恶臭的烂泥坑里。
“你说什么浑话?”
“去那里的可是四阶大妖王,还有大秦和铁勒的顶尖人族修士联手!”
渡鸦在烂泥里翻滚,翅膀无力地耷拉着。
“是真的,全被叶峰一个人剁碎了。”
“妖丹被抠,血肉被烧成了灰,连骨头都被那头大青牛踩碎了吞进肚子里!”
几名负责镇守外围的妖族守备浑身筛糠般发抖,趴在泥浆里甚至忘了爬起来。
在它们的认知里,四阶妖王就是头顶的天,翻江倒海、屠城灭门不过是翻手之间。
十几个元婴级战力布下的必死杀局,竟然被那个人类体修连皮带肉一口吞了。
消息根本压不住。
黑羽渡鸦身上的精血残片化作一道黑红色的阴风,尖啸着撕开重重瘴气,径直撞向妖山最核心的万丈渊薮。
妖山最深处,耸立着一片接连天穹的墨色山脊。
这里没有草木,只有终年滚沸的雷池与血海。
当陨龙谷四阶大妖尽数覆灭的死讯钻入深渊的瞬间,整座妖山的空气猛然一滞。
轰!
一道惊天动地的炸裂声从地心深处轰然掀起。
沉寂了数千年的渊薮底部,沸腾的血浆掀起千丈高的巨浪。
“叶峰!”
“蝼蚁般的血食,安敢屠我血裔!”
怒吼声如雷霆贯耳,甚至直接震裂了周围几座巍峨的黑石峰峦。
山崩地裂间,墨雷血蛟彻底暴怒了。
轰隆隆的雷鸣在上空疯狂炸响。
方圆数万里的天穹在眨眼间褪尽了原本的灰黑,被一层浓厚得化不开的猩红雷云彻底笼罩。
血云翻涌,滚滚血雷撕裂长空。
粗如水缸的雷霆不分青红皂白地疯狂劈打在陡峭的山石上,将万丈山崖劈得千疮百孔,碎石伴着焦黑的火花四处崩溅。
原本盘踞在各座山头的飞禽走兽、乃至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三阶凶兽,此刻全都吓得屎尿齐流。
百兽哀鸣,死死趴伏在岩缝与地洞中,浑身剧烈颤抖,连头颅都不敢稍稍抬起。
墨雷血蛟乃是名副其实的五阶妖皇。
那是相当于人族化神期老怪的滔天存在。
自古以来,化神老怪在人界便是顶峰,一念之间便可改换山河。
他在百万妖山深处享无上尊崇,言出法随,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哗啦!
伴随着血海翻腾的巨大破水声,墨雷血蛟直接显出了本体。
那是一头体长达千丈的恐怖巨物。
浑身覆盖着磨盘大小的墨黑色鳞片,鳞片边缘流转着嗜血的暗红符文。
头顶生着一对分叉如老树的峥嵘巨角,角尖上跳跃着狂躁的墨色血雷。
千丈真身在雷池血海中疯狂翻滚,每一次甩动巨尾,都将万吨血水砸上半空,化作漫天血雨。
“本皇要亲自出山!”
“本皇要踏平云州,将叶家村化作人间炼狱!”
“本皇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那姓叶的骨头一寸寸嚼碎,抽干他的神魂点天灯!”
血蛟仰天咆哮,巨大的蛟首猛然调转方向,卷起漫天狂暴的墨色雷霆,便要撕开云海冲向人界腹地。
就在这庞大身躯即将冲出核心渊薮的关头,周围的虚空突然剧烈扭曲起来。
几道庞大如山、遮蔽天日的黑影在虚无中悄然浮现。
黑雾翻涌,腥风猎猎。
其他几头闭关多年的五阶妖皇,同时显化出身形。
一只足有数百丈宽、长满灰白色骨刺与厚重黑毛的擎天巨手凭空压落。
那手掌裹挟着移山倒海的恐怖巨力,硬生生按在了翻滚咆哮的墨色雷池中央。
狂暴激射的血雷被这一掌直接按得生生熄灭。
白骨巨猿那宛如两轮血月般的双眸在黑雾中亮起。
“血蛟,停下。”
粗重而沉稳的意念在深渊底部震荡,带着直指神魂的冷冽。
“难道连最基本的理智都给怒火烧没了?”
墨雷血蛟身形受阻,铜铃大的龙眸中血丝密布,狰狞的獠牙外翻,死死盯着白骨巨猿。
“巨猿,死的不是你座下的儿郎,你自然说得轻巧!”
“我百万妖山的四阶精锐全折在陨龙谷,若本皇连个屁都不放,妖山颜面何存?何以统领万族!”
另一侧的阴影中,一只生着九颗头颅的遮天巨禽盘旋而下,九对冰冷的竖瞳同时俯瞰着血蛟。
“颜面?”
“若你今天走出妖山,搭进去的可就不止是颜面,而是你的老命。”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狂暴的血蛟身形微微一顿。
白骨巨猿收回那只庞大的手掌,目光越过重重山峦,看向了妖山与人族九州交界的天穹尽头。
那里看似空无一物,唯有灰白色的云气流淌。
但在化神层次的妖皇眼中,那片苍穹之上,密密麻麻地交织着无数道金黄色的古老神纹。
九龙盘踞,山河社稷浮沉。
那是大周皇朝当年倾尽一国底蕴设下的镇界大阵。
大周覆灭虽然已经过去了无数岁月,皇旗早已化作黄土,皇室血脉更是流散殆尽。
然而那层古老的封印早已与这方天地的法则彻底熔铸为一体,日夜不息地在大道规则中自行运转。
这道大阵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将妖族最凶戾的爪牙死死困在这片穷山恶水之中。
四阶妖王想要强行穿透禁制去往外界,都得自损妖丹,付出削去数百年修为的惨痛代价。
若是五阶妖皇敢把真身踏出封印半步……
大周古阵残存的天地意志必定会瞬间引动九天灭世雷劫。
那不是普通的雷霆,而是裹挟着人道气运与天地法则的天谴诛杀。
“当年大周那几位飞升前的圣皇,用命填出来的封印,至今仍在运转。”
白骨巨猿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你现在冲出去,连叶峰的面都没见到,半边身子就得先被天道诛魔神雷劈成焦炭。”
“若是你被天地禁制重创,妖丹开裂,甚至陨落在边境线上……”
巨猿眼中的红芒微微闪烁,语气中满是警告。
“大夏皇室那几个苟延残喘的化神老不死,还有大秦太庙里埋着的活死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到时候他们联手杀进妖山,整个妖山核心的防御大阵便会彻底崩塌。”
“这个代价,你承担得起,还是你座下的蛟族承担得起?”
深渊之中陷入了短暂而沉重的死寂。
滚沸的血海依旧在翻腾,但墨雷血蛟眼中的狂暴凶光,终于在这残酷的利害权衡之下慢慢收敛。
他那庞大的蛟龙之躯在半空中盘旋了几圈,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震得深渊碎石簌簌滚落。
他清楚白骨巨猿说的是事实。
人族虽然内斗不休,大夏、大秦和大明各怀鬼胎,但在针对妖族顶级战力这件事上,那些老怪物向来心狠手辣。
五阶妖皇是妖山的擎天白玉柱。
一旦出现损伤,人族各大皇朝的底蕴强者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一样扑上来撕咬。
退而求其次才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硬闯是蠢货的行径,妖族绝不能在这个关头把底牌砸在虚无缥缈的愤怒上。
“那便任由那人族小辈踩在我们头顶放肆?”
墨雷血蛟咬牙切齿,口中喷出的雷火将下方一座小山头烧得通红。
九头巨禽发出尖锐刺耳的冷笑。
“叶峰能肉身搏杀十几个元婴,靠的是那门古怪的金身秘术和陨龙谷的地利。”
“但他终究只是个金丹境的人类。”
白骨巨猿点了点头,那张布满古老疤痕的猿脸上浮现出一抹残酷的笑意。
“五阶不能动,不代表四阶就是极限。”
“那些被他杀掉的废物,不过是些血脉杂乱的山野精怪,空有境界,毫无神兽底蕴。”
“我妖山传承百万年,神兽遗种难道还少吗?”
几位妖皇围聚在渊薮上空,庞大的神念在虚空中飞速碰撞交流。
很快,一个近乎残忍却万无一失的计划在黑暗中成型。
挑出一尊拥有远古神兽血脉的四阶后期大妖王。
四阶后期,已然站在了元婴境界的最绝巅。
若是再身怀纯正的太古神兽血脉,肉身之强横、神通之诡谲,足以在如今灵气凋敝的人界横着走。
在化神期老怪受天地法则与各方制约不敢轻举妄动的当下,这种级别的战力就是真正的人界无敌。
“本皇愿出一滴本命精血,配合诸位的本源,合力施展‘偷天换日大祭’。”
墨雷血蛟那双庞大的龙眸中闪过阴狠的杀意。
“以秘法遮蔽其身上的妖皇气息,强行护送它穿过大周封印的破损缝隙。”
“只要压制在四阶极限,天地法则的诛杀便落不到它头上。”
“哪怕叶峰那小子的骨头是用生铁浇筑的,面对真正觉醒了太古神通的王族大妖,也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下场。”
九头巨禽张开大嘴,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厉啸。
“传我等妖皇敕令!”
“翻查万妖血海谱系,调出所有王族沉睡的后裔名单。”
“把血脉最纯、杀性最烈、半只脚踩进五阶门槛的那几个小崽子,全都给本座唤醒!”
敕令化作数道刺目的血色符箓,裹挟着滔天妖皇意志,轰然砸向百万妖山更深处的无尽洞窟。
黑暗的古老山脉中,一道道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凶煞气息,开始在冰冷的石棺与血潭中缓缓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