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挂在当空。
村口的微风卷着沙土,在两人脚下打着转。
叶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白衣书生。
白虎站在木栅栏外半丈远的地方,同样在仔细审视着刚刚从半空落下的青衫少年。
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白虎眉心处那道原本平整的皮肉忽然轻轻跳动。
那道浅淡的暗红竖纹泛起淡淡的光亮。
那是他压箱底的本命神通,冥王邪眼。
在妖山深处争夺领地的时候,他凭着这只神眼看破过无数大妖的妖丹脉络,甚至能提前预判对手出招的轨迹。
无形的幽光悄然穿透虚空,直接落向叶峰的胸口。
白虎想要彻底看穿这个年轻人的气海虚实。
然而,当冥王邪眼的视线真正穿透那件普通青衫的刹那,白虎原本平静的识海突然掀起了大浪。
在他的视界之中,眼前的少年根本不是凡胎肉身。
叶峰体内的气血浩瀚翻腾,像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泽在疯狂咆哮。
丹田深处,一百零八处气旋交织成一片庞大的暗金漩涡,深邃得如同吞噬万物的深渊。
更让白虎心头震颤的是叶峰的筋骨皮肉。
在那层看似单薄的皮肤下方,每一根骨骼、每一条大筋,全都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暗金色致密符文。
那些古老的符文相互咬合,把血肉熔铸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壁。
这种肉身强横的程度,已经彻底打破了他对人类修士的认知。
哪怕是妖山里那些以皮糙肉厚著称的披甲巨兽,也根本找不出这般严密的体魄底蕴。
叶峰察觉到了对方的神识探查。
他嘴角扯动,冷笑了一声。
五转金身凝练至极的气血猛然一震。
轰的一声闷响在虚空内部炸开。
没有借助任何法术,只是纯粹的体魄罡劲对外反弹。
那股霸道刚猛的反震力量,顺着那道无形视线反向撞了回去,硬生生把白虎的窥探彻底弹开。
白虎闷哼了一声。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干硬的泥地上踩出一道寸许深的印子。
他手里的洒金折扇被震得剧烈发颤,扇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白虎收起眼底的刺痛,心神剧震。
他看向叶峰的目光里,头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惊叹。
叶峰双手抱胸,大步迈出了村口的低矮栅栏。
他站在距离白衣青年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对方那张俊美的脸上。
“堂堂四阶妖王,跑到我这小山村门口装什么读书人?”
叶峰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在干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白虎脸上的从容笑容陡然僵住。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妖山里潜修多年,这具人躯由内而外没有外泄半点腥臊妖气,连大夏朝廷的巡天镜都未必能探查清楚。
他引以为傲的化形秘术,竟然在碰面的第一眼就被对方当场看穿。
站在后方的牧云原本还捏着那颗上品夜明珠偷乐。
听到妖王两个字,他吓得浑身肥肉一颤。
手里的白玉算盘当啷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玉质的算盘珠子骨碌碌滚落了一地。
“妖……妖王?”
牧云脸色煞白,连地上的算盘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一头扎到了王五的背后。
王五同样两腿打颤。
他是个地道的庄稼汉,平日里听过最吓人的故事,也不过是山里的狼群进村叼羊。
四阶妖王在凡人耳朵里,那就是能一口吞掉整座城池的话本老怪。
虽然心里害怕得要命,但王五还是硬着头皮抓紧了手里的精铁锄头,死死挡在牧管事的身前,眼睛瞪得铜铃大。
白虎站在原地,短暂的错愕过后,脸上的僵硬迅速化开。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手腕一转,啪的一声将洒金折扇彻底合拢。
白虎大大方方地拱了拱手。
“叶先生果然非同凡响。”
他不再用那种拿腔拿调的书生语调,声音变得沉稳而开阔。
“在下确非人族客商。”
“在下邪眸白虎,来自百万妖山。”
话音刚落,站在木栏内侧的姬玄真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呛啷一声清脆的剑鸣。
姬玄真腰间的秋水佩剑拔出半寸。
纯金色的皇室剑气吞吐不定,锋锐的剑芒把地上的落叶切成了碎屑。
“百万妖山的孽障,也敢来叶家村地界放肆?”
姬玄真冷声喝道。
她周身的皇家真气鼓荡,对妖族本能的敌意毫无遮掩。
白虎转头看了一眼那抹金色剑芒,神色没有半点慌乱。
他抬起双手,平淡地向下压了压。
“皇女殿下不必动怒。”
“在下若真想动手闹事,就不会一个人站在这大太阳底下等上两个时辰。”
白虎收回折扇,目光重新回到叶峰身上,态度显得相当诚恳。
“在下今日孤身前来,不带一兵一卒,绝非为了寻仇厮杀。”
“在下是带着极大的诚意,代表妖山几方势力,来同叶先生谈一笔买卖。”
叶峰扫了一眼姬玄真,挥手示意她把长剑收回去。
姬玄真眉头微蹙,但看到叶峰平静的神情,还是将剑刃重新按回了鞘中。
叶峰转过身,背对着白虎,迈步朝村里走去。
“来者是客。”
叶峰丢下一句话,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想谈买卖,就进院子喝碗热茶。”
“要是想玩别的花样,村口这些雷血荆棘还没吃饱,正缺高阶血食。”
白虎闻言微微一笑。
他整了整身上的白缎长袍,没有半点迟疑,昂首阔步跟在叶峰身后走进了木栅栏。
穿过村口的刹那,四周地脉中潜藏的阵法符文隐隐亮起。
庚金万剑阵的锋芒若隐若现,空气中甚至弥漫着淡淡的雷火焦味。
那是足以轰杀普通元婴老怪的绝杀连环大阵。
白虎目光扫过那些隐晦的阵纹,脚步依然平稳如常,神情自若。
王五眼见那白衣妖王真的走了进来,吓得屏住呼吸,手里的锄头握得指节发白。
牧云从王五腋下探出半个脑袋,一边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心惊肉跳地看着那个背影。
叶峰走在前面,带着白虎穿过整齐的青石小道。
路旁的极品灵田里,金黄色的稻穗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清香。
白虎鼻翼微动,看着那些饱满沉重的灵米,眼底再次掠过一丝异色。
几人一路穿过前院,径直走到了后院的落宝梧桐树下。
树荫遮蔽了大半个院落,五彩的霞光在枝叶间流动。
树底下的小泥炉里,水壶正咕噜噜冒着白气。
叶峰拉开一把竹椅坐下,伸手提起水壶,倒了一碗粗瓷茶汤,推到了石桌对面。
“坐。”
叶峰靠在椅背上,指了指石桌。
白虎撩起白袍衣摆,坦然在石凳上坐定。
他端起粗瓷大碗,看了一眼里面漂浮的普通茶末,甚至没有用灵气查验是否有毒,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好茶。”
白虎放下茶碗,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叶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茶喝过了。”
“说说看吧,百万妖山的大妖王放下身段扮成书生,大老远跑到我这荒郊野岭,到底想谈什么生意?”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头顶梧桐树的叶片随风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虎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狭长的眼眸盯着叶峰,神色变得极度认真。
“谈天下。”
白虎的声音低沉有力。
“谈这大夏将倾的江山,谈这地脉深处的仙石。”
“也谈谈叶先生您……愿不愿意同我们妖山,平分这人间气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