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按在石桌边缘的双手骨节发青。
他直起身子，反手将那柄洒金折扇彻底合拢，塞进了宽大的袖口深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张俊美的面孔紧绷得没有半分笑意。
茶亭里的微风拂过他的额前碎发，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语气凝重地吐出了两个字。
“通道。”
这两个字刚一落入茶亭，院子里原本平缓流动的晨风骤然停滞。
落宝梧桐树冠垂下的五彩华光似乎在这一刻黯淡了半分。
整个小院的气氛变得沉重压抑，令人胸口发闷。
叶峰按在石桌上的手指停了下来，双目凝视着白虎。
站在侧后方的姬玄真更是瞳孔微缩，握着剑柄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抓紧。
白虎身子再次前倾，压低了嗓音，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挤出来的一样。
“在大夏水师巡航的海线再往东，越过狂暴的怒涛雷暴区，穿过连元婴修士的神识都能搅碎的无尽死海，在那片浩瀚洋流的最深处，有一座不见天日的万丈海底深渊。”
“那座深渊的底部，横亘着一条古老且残缺的单向虚空通道。”
叶峰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平淡地接了一句。
“单向？”
“对，单向。”
白虎冷冷一笑，眼底透出一股掩盖不住的深深忌惮。
“那条通道诡异得超出了这方天地的法则常理。”
“此方世界的所有生灵，无论是你们自诩万物灵长的人类，还是我们百万妖山里的王族，哪怕是五阶妖皇或者人族的化神老不死，只要敢踏进那通道半步，肉身与神魂就会当场被混乱的大道法则碾碎成飞灰。”
“我们这片天地里的东西，根本穿不过去。”
“可是，虚空对面的生灵，却能够畅通无阻地跨界而入。”
姬玄真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冷声斥道。
“一派胡言！”
“天地自有界壁护持，九天罡风连神兵利刃都能销蚀，海外若真有这种能跨界的窟窿，大夏的钦天监和巡天宝镜怎么可能数千年都毫无察觉？”
白虎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打量着这位大夏皇女。
“钦天监？”
“你们大夏皇室那群成天只知道算算国运、看看星象的酸儒，手里的破铜镜能照出三十万里海疆就算顶天了，他们拿什么去看无尽死海深处的万丈地沟？”
白虎转过头看向叶峰，没有理会脸色铁青的姬玄真，继续开口解释。
“那条通道并不是时刻都在敞开着。”
“它受制于这片天地的星宿运转和某种古老的禁制周期。”
“每隔整整两千年，天穹上的星轨出现一次逆向倒悬，星辰本源之力交汇，那条通道才会被外界的力量强行撕开一次。”
叶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两千年开一次，门开了之后，对面会过来什么东西？”
白虎的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
“外界生灵。”
“或者说，是连我们妖族都无法理解的未知凶物。”
“老夫不知道它们究竟来自于天外的哪一方大界，但每一次通道开启，降临到这方天地的东西，杀力都恐怖得超出修仙界的认知。”
“它们跨界而入，不为争夺地盘，不为开宗立派，它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对这片天地间所有生长成型的顶级修士与大妖，进行一场毫无留情的血腥收割。”
白虎抬起枯瘦修长的右手，五指在半空中按照星轨轨迹飞速掐算。
片刻后，他的手掌猛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当年通道上一次被强行轰开，正是两千年前。”
“老夫在妖山深处推演星图已经整整三百年，天外的星轨已经在开始微弱偏移。”
“距离两千年的大限，最多还剩这一两年的光景。”
“天窟窿重新开启的大劫，就在眼前了。”
姬玄真站在石桌旁，听着这些话，身形微晃。
她咬紧银牙，大声反驳。
“荒谬至极，简直是危言耸听！”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两千年前正是大周皇朝气数已尽、各路诸侯并起的乱世。”
“我大夏太祖皇帝乃是顺应天道民心，带着三十六路铁骑推翻了大周的暴政，才定鼎九州。”
“大夏太庙里的史书写得清清楚楚，大周覆灭是因为末代圣皇倒行逆施、失道寡助，何来什么东海血战？”
白虎听到这里，没有像之前那样大笑，只是用一种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顺应天道？”
“推翻暴政？”
白虎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森然的冷意。
“姬玄真，你们大夏姬家篡夺了江山，把自家的脸面贴得比城墙还厚，连祖宗是怎么起家的都不敢写进明面上的卷宗里。”
“当年大周皇朝如日中天，四海归一，三十六位破虚神将镇压八荒，妖族老皇龟缩在十万大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就凭你们姬家当年那几个被大周圣皇呼来喝去的杂号将军，也配推翻大周？”
白虎的语气突然拔高，字字如刀。
“两千年前，正是大周皇朝盛极而衰的死局！”
“星轨逆行，东海深渊之下的通道毫无征兆地被强行洞开，外界凶物如暴雨般倾泻而入！”
“当年若不是大周圣皇亲自带着皇族底蕴倾巢而出，若不是三十六位神将把自己的本命法宝全砸碎在东海海底，整个人间界在两千年前就已经彻底沦为一片死地！”
“为了堵死那个天窟窿，大周那一战拼光了数万年积攒的所有家底！”
“十七位破虚境的神将当场战死在海底深渊，大周圣皇燃烧了九龙帝气与整条中原龙脉，拼得神魂俱灭，才把涌进来的第一批凶物勉强镇杀在海沟深处，将那条裂开的缝隙重新封住了大半！”
“大周的底蕴，全是在东海的海底深渊里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经此一役，大周的高层战力荡然无存，皇室强者十不存一，那些原本趴在大周脚下摇尾乞怜的各路藩王世家，看到圣皇陨落、神将绝迹，这才像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狗一样扑上去瓜分了尸体！”
“你们大夏、大秦还有铁勒，全都是踩着大周神将的尸骨捡来的江山！”
白虎伸出手指，狠狠点向姬玄真。
“大夏皇室传承到你手里的残缺历史，把当年东海的惨烈变故抹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堆粉饰太平的谎话，用来蒙骗你们这些后世子孙，给你们自个儿脸上贴金！”
姬玄真听得如遭雷击。
她整个人僵立在石凳旁，面色惨白如纸。
她右手端着的茶碗在剧烈颤抖，温热的茶水顺着碗沿大量泼洒出来，打湿了她那身华贵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那些滚烫的茶水顺着丝缎滑落，滴在地面的青石板上。
她脑海深处猛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作为大夏皇室最为受宠的嫡系皇女，她曾经有资格翻阅过皇室宗庙里最隐秘的古皇残卷。
那些封存在禁地深处、用龙血封印的古老羊皮卷上，确实记载了许多诡异得无法解释的断代疑团。
古卷上隐晦地提及过，大夏开国太祖皇帝在立国之初，曾经数次孤身前往东海极深处。
而每一次返回京城，太祖皇帝身上都带着几乎无法痊愈的诡异道伤。
卷宗里关于那几次远赴东海的记录，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先祖受创于海渊，伤及本源，后崩于寝宫。
当时的她根本无法理解，这片天地间究竟有什么妖物，能把一位开国帝皇重创到道基崩毁的地步。
那些未解的疑点，此刻如同溃堤的洪水一般在她心头疯狂涌现。
大周三征东海后彻底空虚。
开国先祖语焉不详的重伤。
大夏历代帝皇严令水师绝对不可深入死海深处的死命令。
还有兵部每年拨给靖海关那庞大得不合常理的巨额军饷。
一桩桩，一件件。
原本散乱破碎的线索，在白虎这番血淋淋的讲述下，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姬玄真的嘴唇剧烈颤动着，想要张嘴说些什么来维持皇家的颜面，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如果白虎说的这一切全都是真的。
那所谓的皇室荣耀、所谓的江山社稷，不过是一场建立在巨大坟场上的笑话。
更可怕的是，那个两千年的星轨周期已经快要走到了尽头。
这一两年内，若是那条东海深处的单向通道再次被外力强行冲开。
如今这个分崩离析、各方皇朝勾心斗角的人间界，拿什么去挡？
如今的大夏没有了大周圣皇，更没有了三十六位战力逆天的破虚神将。
百万妖山更是被困在封印结界里苟延残喘。
一旦浩劫再次从东海爆发，不仅是人族，连带着整座百万妖山在内，全都要在这场降临中被彻底抹去。
这是无差别的灭顶之灾。
整个茶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微风渐渐恢复了流动，吹动着落宝梧桐树上的宽大枝叶，在寂静的院落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石桌上的粗瓷茶碗里，漂浮的茶叶打着旋儿慢慢沉了下去。
白虎双手重新揣回了白袍的袖口里，微阖双目，整个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神色看不出悲喜。
叶峰靠在竹椅上，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敲打着。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了天边极远处的东方。
那里的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是一座压在大地尽头的大山。
叶峰吐出了一口气，打破了院子里这阵几乎让人窒息的安静。
“照你这么算，大秦在西边折腾，大夏在金銮殿里玩心眼，大家全是在抢棺材板上的钉子。”
白虎睁开眼睛，嘴角牵扯出一抹带着嘲弄的苦涩弧度。
“棺材板？”
“真到了那一天，连块埋骨头的土坑都剩不下。”
白虎看着叶峰，语气显得平淡却又十分残忍。
“叶先生，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妖山的老家伙们不惜代价，甚至愿意拿出完整的化神传承，也非要把这叶家村底下的空间节点破开了吗？”
“破开大周的天幕封印，不是为了出去吃几个人族凡人。”
“我们只是想在灭顶之灾落下来之前，多砸碎几道套在脖子上的锁链，给妖族求一条能喘气的活路罢了。”
叶峰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粗茶，仰头一饮而尽。
他抹了抹嘴角，把茶碗反扣在桌面上，眼底的深邃像是能把光芒彻底吞噬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