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峰挑起眉毛,斜眼睨着白虎。
“白大王,有话直说,少在这儿装什么算命先生。”
“整天神神叨叨的,也不嫌脖子酸。”
叶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粗茶,神色半点没变。
“大秦要来,大夏要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这几分薄田,谁敢踩一脚,我就剁谁的脚。”
“你扯什么大危机小危机的,拿大话吓唬谁呢。”
白虎闻言失笑,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白缎长袍在晨风里掠动。
他迈步走出遮阴的落宝梧桐树冠,踩着青石板走到凉亭边缘,手里的洒金折扇随手一抬。
折扇虚虚点向远方,遥遥指向东方那片辽阔无垠的平原尽头。
“叶先生,你的眼界若是只停在这云州一亩三分地,那确实不用怕。”
白虎迎着风,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的散漫彻底退了下去。
“顺着你眼前的官道往东走,穿过大夏那几个沿海州府,翻过临海关,往前看,是什么地方?”
叶峰顺着他扇子指着的方向望过去,除了天边起伏的几条灰线,什么也瞧不见。
但他知道那是东海的方向。
“东边还能有什么,无非是海水罢了。”
叶峰敲了敲桌角。
白虎轻笑一声,折扇在掌心里拍了拍。
“对,是海,连绵不知几千万里的浩瀚大洋。”
“老夫告诉你,在那片大洋深处,盘踞着无数未曾开化的海域妖族,数量比陆地上的妖兽多了百倍不止。”
“百万妖山的名头再响亮,放到那片看不见底的水洼子里,不过是一座稍大点的孤岛。”
白虎收了折扇,声音压低了半截,语气平平整整,却透着一股重甸甸的压迫感。
“广袤无垠的深海,连当年最鼎盛时期的大周皇朝都没能彻底征服。”
“大周圣皇当年横扫荒原,神将踏平十万大山,手眼通天,可在东边,也只能设重兵沿海布防,筑起绵延万里的靖海长堤。”
“他征服不了大海,大周那几尊活化石更不敢把脑袋扎进深水里。”
叶峰听得眉梢动了动。
他没急着接白虎的话茬,而是侧过身,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姬玄真。
姬玄真是大夏的正统皇女,从小长在深宫,看过的朝廷密档堆成山。
“姬姑娘,这位妖王说东海里藏着无数吃人的王八,是真的还是在这儿编戏本?”
叶峰指了指东边。
姬玄真见叶峰问她,秀眉微微皱起。
她思索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脑海里关于东边海疆的卷宗记录。
“他没全说瞎话,东海确实不平整。”
姬玄真走上前半步,按着腰间的秋水剑柄,开口向叶峰解释。
“大夏在沿海驻扎了数十万精锐水师,由靖海王亲自坐镇,年年都有海兽潮冲击防线,双方打得互有胜负。”
“朝廷每年拨给东海沿海各要塞的灵石、重弩和玄甲,占了兵部开支的三成。”
姬玄真语气很平淡,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天大的祸患。
在她过去的固有认知中,海域妖族虽然凶猛残暴,体魄庞大,但灵智不高,根本谈不上覆灭天下。
“那些海兽大部分连妖丹都没凝练完全,只凭着一身蛮力横冲直撞。”
“它们终归是水里的东西,上了陆地战力大打折扣,肉身再强,脱了水气也熬不过三天。”
“只要大夏沿海的要塞大阵不破,靖海关的九龙锁海阵还在运转,它们根本翻不起太大风浪。”
姬玄真看着白虎,眼里带着皇室天生的高傲与笃定。
“白大王拿沿海的畜生来吓唬叶峰,怕是打错了算盘。”
“那些海兽若是真有本事,早就顺着入海江河杀到云州来了,何至于在滩涂上被大夏神武巨炮轰得粉身碎骨?”
凉亭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白虎安安静静地听完姬玄真这一番条理分明的反驳。
等姬玄真的话音彻底落了地,白虎忍不住仰天发出一阵长笑。
笑声在落宝梧桐树下回荡,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意味。
树顶上的杂毛鸟被惊得扑腾了几下翅膀,丢下一根杂色的羽毛。
白虎一边笑,一边摇着手里的洒金折扇,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大夏皇室,当真是坐井观天。”
白虎转过身来,扇骨在半空中虚点了几下姬玄真,嘴角挂着冷笑。
“你们大夏在金銮殿里坐了几千年,就真以为自己是这片天地的主子了?”
“把皮毛之患当成了整片天地的真相,你们这帮姓姬的后生,真是一个比一个心宽。”
姬玄真脸色沉了下来,秋水剑出鞘半寸,金黄色的剑气逼向白虎。
“你放肆!”
白虎连眼皮都没眨,直接无视了那道剑气。
他收敛了笑容,整张脸的神色在一息之间变得冰冷凝重,狭长的眼眸里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冻霜。
“大夏水师挡住的,不过是一群被水流冲到浅滩上的边缘杂鱼罢了。”
白虎冷冷吐出一句话,字字砸在石桌上。
“你们在靖海关杀的那点海兽,不过是深海底下打架争地盘,被赶到岸边逃命的烂虾烂蟹。”
“几万头连话都不会说的皮皮虾和黑背鲸,就让你们几十万水师打得手忙脚乱、年年报捷?”
白虎嗤笑一声,身子前倾,两只手按在石桌边缘,直视着叶峰的眼睛。
“深海之下藏着的真正恐怖,别说是如今苟延残喘的大夏,哪怕当年的大周,也要抖三抖。”
“叶先生,你当真以为这天底下,只有百万妖山这一处封印吗?”
白虎的声音极低,透着彻骨的寒意。
“大周皇朝立鼎天下的时候,圣皇在百万妖山布下了天幕大阵,把我们全族圈在这片黑石头缝里。”
“所有人都在猜,为什么大周当年非要赶尽杀绝,非要把陆地上的妖兽锁死在穷山恶水之中?”
“人族文人写的史书上说,这是圣皇仁德,为了护佑人族九州安居乐业。”
白虎冷笑,神情有些癫狂,又有些说不出的苍凉。
“放屁。”
“纯粹是扯淡的鬼话。”
“大周圣皇当年之所以把十万大山封死,根本不是为了防我们走出来。”
“他是要把陆地上的生灵全缩进圈子里,腾出手来,去填东边那个深不见底的天窟窿!”
这话一出,凉亭内外的空气都仿佛冻住了。
姬玄真握着佩剑的手掌猛地僵硬,眼神闪烁不定,心神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大夏皇室的密档里,确实有几卷语焉不详的古皇绝密,上面只提到大周立国之后,圣皇曾三征东海,随后全国三十六神将折损大半,朝廷从此绝口不提东海之事。
她以前只当那是前朝的败绩丑闻,被皇家刻意掩盖。
如今被一头四阶妖王当面戳出来,她心底深处那层笃定开始动摇了。
叶峰原本平静的脸上,此刻终于被勾起了一抹真正的好奇心。
他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毛头小子,但白虎这番话里的逻辑是通的。
大周当年的军力何其强盛,连百万妖山这种硬骨头都能生生砸碎封印,怎么可能拿一片东海毫无办法?
而且那大周至宝斩妖剑、缚妖索和镇妖塔,全都是专门针对血肉生灵的杀伐重器。
这么霸道的东西,如果只是为了打几头陆地上的妖兽,大周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叶峰伸出手,用指关节敲了敲粗糙的石桌。
笃,笃。
声音清脆,打断了白虎身上的冷冽气势。
“行了,白大王。”
叶峰靠在竹椅上,眼神锐利如刀,直勾勾盯着白虎那张俊美的脸。
“别在老子面前卖关子。”
“天窟窿也好,烂虾米也罢,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直接把那底下藏着的秘密倒出来。”
“深海底下到底压着什么玩意,能让当年的大周圣皇吓得缩回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