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宝梧桐树下的茶香渐渐散去。
白虎把手里的粗瓷茶碗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原本带着的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个干净。
整洁的白袍在树荫下泛着清冷的光，狭长的眼眸里多出几分沉重。
“有些陈年旧账，人族的史书里从来不写，但我们妖族的血脉里记得清清楚楚。”
白虎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南方连绵无际的苍茫山峦。
“很多年前，大周皇朝立鼎天下的时候，手段通天彻地。”
“那时候的大周圣皇带着神将与铁骑，平定了四方荒野。”
“人族要独占这九州的锦绣山河，便把我们妖族全族强行封印进了十万大山深处。”
“大周皇朝在大地龙脉上布下的封印夺尽天地造化。”
“那道天幕结界把十万大山彻底隔绝，灵气日渐凋零，成了百万妖山。”
“几万年过去了，我们妖族的族人在那片穷山恶水里繁衍、挣扎。”
“无数惊才绝艳的妖族大能，因为出不去这道封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寿元一点点耗尽，最后在暗无天日的黑石洞窟里化作枯骨。”
白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冰冷与苍凉。
“几万年足够沧海变成桑田。”
“当年不可一世的大周皇朝，早在几千年前就彻底分崩离析，烟消云散了。”
“人族的江山裂成了大秦、大夏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国，当年的仇人连坟茔都找不着了。”
“现在的天地格局早就彻底变了。”
“大周布置的大阵也在岁月中松动腐朽。”
白虎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叶峰，目光显得很平静。
“叶先生，我们百万妖山今天想要的，其实并没有外面传的那么可怕。”
“我们争的不过是一份堂堂正正的自由，打破扣在妖族脖子上几万年的枷锁罢了。”
叶峰靠在竹椅上，神情淡漠地看着白虎。
他听完这通大义凛然的话，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们妖族想要自由，想报仇雪恨，该去把大周皇陵刨了，或者去咸阳找大秦算账。”
“大老远跑来我这穷乡僻壤，找我一个凡人村庄的种地汉子，有什么用？”
白虎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反手指向了两人脚下的泥土。
“因为当年大周圣皇布下镇界大阵的时候，在这叶家村的地底深处，正好压着整座封印的一处核心空间节点。”
白虎收起了折扇，语气郑重其事。
“只要叶先生肯点头配合我们，从内部动手破坏掉这处隐藏的节点。”
“百万妖山外围残存的禁制大阵就会失去根基，彻底瓦解开来。”
站在后方的姬玄真听到这里，原本冷峻的面容骤变。
她快步走上前来，一掌重重拍在坚硬的石桌上，震得上面的茶壶晃动不停。
“放肆！”
姬玄真冷声呵斥，眼眸中满是警惕与愤怒。
“破坏节点，解开封印？”
“百万妖山里关着千千万万头茹毛饮血的凶兽！”
“封印一旦全面破开，妖潮倾巢而出，整个九州大地都会沦为血海地狱！”
“生灵涂炭，饿殍遍地，你们妖族这是要将这人间彻底毁掉！”
白虎连头都没回，直接把这位大夏皇女当成了空气。
他甚至没有多看姬玄真腰间的秋水长剑一眼。
那双深邃狭长的眸子，从始至终死死盯着叶峰的脸庞。
“叶先生是个聪明人，明白这世上没有白借的力气。”
白虎将右手伸进宽大的白袍长袖之中。
“只要叶先生肯点头帮妖族解开这处节点的束缚。”
“妖山给出的报酬，足以让这片天底下任何一个修仙者发疯。”
白虎一字一顿地开口。
“妖山几位老皇愿意以此立誓，破阵之日，不仅愿与叶家村永结同盟，更会奉上直指化神大道的完整通天法门。”
化神之法四个字在梧桐树下传开。
原本躲在远处的牧云和秦凯，脸色当场变了。
两人的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同时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连站在不远处的王五，虽然不懂什么是化神，但看到大管事和禁军统领吓成这副模样，也感觉到了不寻常。
如今这方修仙界的天地规则残缺不全。
化神期这个境界，在各大宗门与皇朝的古籍记载中，几乎成了飘渺的神话。
这千百年间，九州大地上不知道有多少天资绝顶的元婴老怪。
他们耗尽了数百年的寿元，想尽了各种旁门左道，到头来连化神期的门槛都摸不到，只能在绝望中坐化归西。
大秦皇朝和大夏皇朝之所以在云州打得头破血流，争抢大周当年留下的每一处遗迹与龙脉。
最核心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几块地皮或灵石矿。
他们疯了一样寻找的，正是当年大周皇朝掌握的那条打破天地桎梏、迈入化神境界的远古路径。
白虎没有多说废话。
他从袖袍深处取出一块泛着古铜色暗沉光芒的骨片。
骨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看起来像是一块残破的兽骨。
白虎伸出手指，推着骨片滑过粗糙的石桌表面，稳稳停在叶峰面前的正中央。
骨片落定的刹那，上面的细密纹路亮起微弱的灵光。
整块骨片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妖族文字，笔锋如刀劈斧砍一般凌厉。
一股超越了寻常元婴后期的玄妙法则波动，从骨片内部散发出来，震得周围的落叶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
白虎指了指这块骨片，神情十分坦然。
“这是上古时期，百万妖山一位先祖大妖在撕裂虚空、飞升上界之前，特意留下的遗蜕残篇。”
“上面详尽记载了那位大能如何打破残缺天地的压制，将元神彻底蜕变为化神法相的心得体悟。”
“货真价实，绝无虚言。”
白虎靠在石凳上，语气里多出几分底气。
“只要叶先生答应联手，这块原本可以立刻留在这桌上，任由叶先生参悟。”
“等村底的节点彻底解开，妖山深处的老妖皇们，自会拿出更详尽完整的后半部原本，双手奉上。”
姬玄真站在石桌旁，双手用力攥紧了剑鞘，整个人绷得极紧。
她紧张地盯着叶峰的侧脸，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太清楚化神法门对一个元婴甚至金丹境强者的吸引力有多大。
面对这等机缘，九成九的修仙者都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一切底线。
而眼前这个男人向来无法无天，行事只凭喜好，从来不在乎大夏朝廷的律法与规矩。
他要是真的动了心，抬手震碎了地底的封印节点。
百万妖山里的妖兽席卷而出，大夏的江山社稷顷刻间就会崩塌成废墟。
九州各地的凡人城镇，全都会变成妖兽啃噬的焦土，无人生还。
叶峰伸出了右手。
他的指肚落在古铜色的骨片表面。
修长的手指在那些凹凸不平的上古妖文上轻轻敲打了两下。
笃，笃。
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叶峰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狂热，依然平静得像是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着面前这个神态自若的白衣妖王，心里跟明镜一样透亮。
妖族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空头支票开得再大，吹得再天花乱坠，也得有命去享用才行。
破开叶家村地底的空间节点确实不算太难。
但要是真把这道枷锁砸碎，把百万妖山里那几尊拥有化神战力的五阶老妖皇放出来。
天地失衡，四方大乱。
到时候整个修仙界都会沦为修罗场。
这地底压着封印节点的叶家村，绝对会成为妖皇们头一个踏平的地方，绝不可能再独善其身地关门种田。
更何况，妖族的承诺，向来比废纸还要薄。
叶峰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他握住骨片的边缘，随手向前一推。
泛着铜光的骨片滑过桌面，原封不动地推回到了白虎的眼皮底下。
叶峰靠回竹椅上，语气平淡得很。
“这种要掉脑袋的天大买卖，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白虎原本平静的眼神变了变。
他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骨片，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忌惮。
能够面对突破化神的长生诱惑，还能连心跳都不变一下的修士，他活了上千年都没见过几个。
这个年轻的人类体修，比妖山里那帮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凶兽棘手十倍。
白虎没有动怒，他伸手拿起骨片，重新揣回了白袍的袖口深处。
他没有继续开口游说，也没有催促叶峰做决定。
白虎拿起石桌上的折扇，啪的一声展开。
他看着叶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叶先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在下佩服。”
“不过在下不得不提醒叶先生一句。”
“留给叶先生考虑的时间，恐怕真的不多了。”
白虎站起身来，白缎长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这处封印节点的大致方位，我们妖山能摸得清楚，大夏京城的那帮老不死，还有大秦太庙里的活死人，同样算得明白。”
“他们不会看着这处节点安稳留在叶先生手里。”
“更大的危机，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