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狂风卷着漫天残叶,在村外的荒野尽头散去。
原本笼罩在叶家村上空的那股恐怖威压,随着白虎的抽身离去,在半空中消退得无影无踪。
村口坚固的木栈道旁,那些全副武装的护卫们像是被抽空了骨头,扑通扑通接二连三地瘫坐在地上。
他们身上的精铁铠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肉上。
刚才那头四阶白虎妖王站在凉亭里,虽然未曾真正展露本体,但那股高阶血脉散发出的杀伐之气,压得所有凡人和低阶修士几乎无法喘息。
几名大夏残兵扶着冰冷的木桩,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手里的长枪当啷一声砸在泥地上。
整个村头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安静得可怕。
牧云从村口高台的遮阳棚底下连滚带爬地翻了出来。
他连头顶歪掉的布帽都顾不上扶,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汗巾,一边拼命擦拭着脑门上滚落的豆大冷汗,一边迈着虚浮的步子朝后院一路小跑。
他一路穿过青石小道,连鞋底踩飞了石子都没发觉,径直窜进了落宝梧桐树掩映的茶亭前。
“东……东家,那尊瘟神总算走了?”
牧云扶着茶亭粗糙的石柱,喉咙干涩得直冒烟。
他小心翼翼地往四下张望了一圈,见那张石桌前只剩下叶峰一人,这才拍了拍剧烈起伏的肥厚胸口。
“东家,那可是百万妖山里的狠角色啊,小的刚才在村口打探,那白脸书生举手投足间,身上的煞气比云州战场的死尸堆还要重上百倍。”
牧云凑上前两步,把嗓门压得极低,神色惶急地递上话头。
“咱们是不是赶紧让王五组织人手,先把村里的男女老幼全转移到后山深处的地窖去避避风头?”
“这妖王嘴上说得客气,可妖兽的心肠向来狠毒,万一他转过身招来几万头凶兽围攻村子,咱们这点家底可经不起折腾啊。”
叶峰靠在竹椅上,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他伸手端起石桌上那个空了的粗瓷大碗,在手里随意转了半圈,然后稳稳扣在石桌表面。
“慌什么,骨头都被吓软了?”
叶峰瞥了牧云一眼,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白虎真要是带着妖山部众来硬攻,刚才就不会站在老子面前废话半天。”
“他既然孤身一人找上门来谈买卖,就说明短时间内妖山绝不敢撕破脸皮,更不敢把动静闹得天下皆知。”
叶峰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下摆沾染的微尘。
“去,把地上的阵脚看好,该浇灌灵田就去浇灌灵田,商会那边收上来的灵矿与药材照常清点入库。”
“外面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各方大势力的老不死顶在前面。”
“天塌不塌我不管,叶家村的一亩三分地,谁要是耽误了秋收的灵米,我就扣谁的月俸。”
牧云见东家脸色沉静如水,原本慌乱的心神莫名其妙地安定了大半。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把手里的折扇抓紧,连连点头哈腰。
“得嘞,有东家这句话,小的这就去办。”
“我这就让王五带着弟兄们起来操练,保证地里的收成一颗子儿都少不了。”
牧云说完,擦着汗退了出去,嘴里还小声吆喝着护卫们收拾兵器。
支走了牧云,叶峰脸上的淡然神色慢慢收敛起来。
他穿过铺着青砖的穿堂,径直回到了后院最深处的静室。
两扇厚达半尺的青石重门被他反手合拢,沉重的青铜门闩咔哒一声落了锁。
静室内部的光线昏暗下来,只剩下石壁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微弱光芒。
叶峰袖袍一挥,几道暗金色的法力从指尖激射而出,精准打在屋子的四角。
空气中荡开一片水纹般的透明涟漪,一道厚实的隔音禁制将整座静室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叶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少有的凝重神色。
他在屋子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白虎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东海极深处的万丈海渊。
单向贯通界外的古老空间通道。
整整两千年的星轨交汇周期。
还有大周皇朝三十六神将血洒怒涛、大周圣皇拼死殉道以封魔窟的秘辛。
这桩桩件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前后条理严丝合缝,根本不像凭空捏造出来的荒唐谎言。
大夏皇朝皇室宗庙里那些断代的龙血秘卷,姬玄真失魂落魄的绝望神情,无一不在佐证着白虎那番话的真实性。
可正是因为太像真的,才更需要防备。
妖族狡诈凶残,白虎更是活了上千年的四阶巅峰妖王,心思深如寒潭。
妖族急于打破叶家村地底的大周封印节点,到底是真为了求一条活路,还是为了在这场灭世风暴来临前,把人族仅存的屏障生生砸碎?
叶峰不敢赌,也不能赌。
这片天地的人族皇朝早就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大夏醉心于权谋争斗,大秦在暗中磨刀霍霍,没有一个宗门大派能把目光放长远到浩瀚星空与界外灾祸。
在这片残缺不全的人间界,根本找不到第二个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想要弄清楚这万古大秘的虚实,他必须找一个眼界和阅历远远超越这一方世界的老怪物问个明白。
那个隐匿在玄仙界残破大殿前、终日与石子棋盘为伴的白发老者,是唯一的选择。
叶峰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翻腾的暗金气血平复下去。
他双腿交叠,闭合了双目。
神识在识海深处微微一荡,轻车熟路地引动了那道古朴的界石印记。
周围昏暗幽闭的石室景象如同水墨般晕开、消融。
下一刻,浩瀚苍茫的荒古气息扑面而来。
天地骤然开阔。
五色神土在大地上延绵,粘稠得近乎实质的先天灵气顺着周身毛孔直往体内钻。
巍峨残破的青牛宫在远方矗立,八卦紫金炉安静地坐落在广场中央,散发着沉稳的神道光辉。
而在广场边缘的那方老旧石桌旁,那个身穿灰色粗布道袍的老者依旧坐在那里。
老者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石子,眼睛死死盯着纵横交错的石质棋盘,似乎整整几千几万年,他都在和自己摆下的这盘残局死磕。
平日里进得玄仙界,叶峰总要先调侃几句,或者顺手从灵药圃里采摘几株万年老药。
但这一次,他快步走过斑驳的石砖地面,青衫带风。
他在石桌对面停住脚步,双手负在身后,神色显得严肃沉凝。
老者头也没抬,干瘪的嘴皮动了动,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嫌弃。
“你小子怎么又跑进来了?”
“前几日才借着老夫的神炉炼出了一副鸟翅膀,不在外头显摆你的遁速,跑到老夫这里吹什么冷风?”
“有话就快说,有屁赶紧放,别挡着老夫推演棋局。”
叶峰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反驳,他目光直视着老者,语气平缓却重若千钧。
“前辈,晚辈今天来,不是为了讨要功法,也不是为了求取丹方。”
“晚辈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老者手里的石子在棋盘上空轻轻晃荡,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
“你能有什么正经事,无非又是外头那些蝼蚁争抢地皮的破烂勾当。”
叶峰摇了摇头,直接打断了老者的嘲弄。
“东海极深处,无尽死海下方的那条万丈海底深渊,以及深渊地底的通道,您老人家可知道?”
“据妖族所言,那是一条每隔两千年便会随星轨倒悬而洞开的单向跨界裂缝。”
啪嗒。
老者原本悬在半空、正准备点向天元位置的手指,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他手里的那枚黑色石子从指间滑落,砸在坚硬的石盘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
整片玄仙界原本流动的风声,在这一瞬间仿佛死死凝固住了。
老者转过头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半开半合、带着几分浑浊与疲懒的眼眸,直勾勾地盯住了叶峰的面孔。
老者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垂暮老人的散漫目光,而是变得深邃苍茫到了极点。
那双眸子宛如无底的万丈深渊,里面有万千星辰在急速幻灭,有庞大如大陆的神祇在虚无中喋血崩解。
老者的视线穿透了叶峰的肉身,穿透了这方虚无的仙宫,望向了无穷久远的岁月尽头,望向了冰冷星空最深处那片惨烈到无法言说的战场。
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古老悲凉感,从老者身上溢散开来,震得整座青牛宫前的虚空泛起大片灰白的褶皱。
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叶峰站在原地,顶着那股几乎要把神魂碾碎的浩瀚意志,背脊挺得笔直,没有挪动半步。
过了良久良久。
老者身上的恐怖威压才一点点收敛回体内,最终化作了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他抬手把棋盘上散落的几枚石子拂到一旁,石子骨碌碌滚落草丛。
“想不到啊……”
老者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流,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干涩而沙哑。
“想不到下界那些不成气候的杂毛野崽子,居然还能把这桩事情给传下来。”
叶峰眉心猛地一跳。
“这么说,那老白虎说的都是真的?”
老者转过身子,双手撑在石桌边缘,嘴角挂着冰冷而残酷的哂笑。
“真的?”
“那头小猫崽子知道个屁的真相。”
老者冷冷横了叶峰一眼,语气里透着直刺骨髓的寒意。
“通道确实摆在那里,两千年的星轨交汇大限也分毫不差。”
“但实际的情况,比那个妖族后生嘴里吐出来的那些只言片语,还要残酷十倍,凶险百倍。”
老者抬起干枯的手掌,指了指头顶虚无的天穹。
“那根本不是什么外界修士来抢占道统。”
“在星空的另一端,蹲着的是一群吃光了无数星域的真正大凶。”
“每一次门开,都是奔着把整个人间嚼碎吞下去的目的来的。”
“两千年前大周那些小娃娃能用命把窟窿堵住,不过是因为那边过来的只是一群开路的斥候哨兵罢了。”
听到这话,叶峰的心脏重重地沉了下去,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寒意。
他站在原地,呼吸停滞了半拍。
他原本以为大夏与大秦的暗斗、百万妖山的暴动已经是天大的乱子。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所脚踏的这一方天地,竟然一直坐在一座即将被彻底引爆的万古火山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