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玄真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
腰间佩着的秋水长剑剧烈晃荡,撞在石桌边缘,发出清脆的铁器撞击声。
她整张俏脸煞白如纸,神色焦急到了极点。
海域深渊通道的事情实在太过重大,根本容不得半点拖延。
这已经不是割地赔款、藩王割据的凡俗争斗。
这是悬在整个人族头顶上的一柄铡刀。
一旦无尽死海深处的两千年星轨彻底交汇,天外生灵破界降临,别说云州这片荒原,整个大夏皇朝、甚至九州大地所有的人族道统,都将在风暴中化作飞灰。
大夏皇室那些记载于龙血秘卷里的残缺断代,此刻全成了悬在她心头的催命符。
她必须立刻赶回大夏京城。
她要亲自冲进金銮殿面见父皇,更要闯入宗人府的禁地祖庙,扣关请出那些常年闭关的化神期老祖。
她要彻底核实这个可怕的秘密。
茶亭边上,白虎随意靠在粗糙的石柱上。
他双手插在雪白的袖袍深处,神态悠闲地打量着这位近乎失态的大夏皇女。
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胜券在握的玩味弧度。
他并没有出言阻拦姬玄真。
面对姬玄真的戒备与敌意,白虎甚至侧过身子,主动让开了通往院外的大道。
他摆出一副请便的从容姿态。
那神情分明在告诉对方,就算大夏皇室知道了真相,面对这等天地大劫,也不过是一群等死的蝼蚁。
姬玄真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深深看了坐在石凳上的叶峰一眼。
她用力咬着下嘴唇,指甲深掐进掌心,低声叮嘱道。
“叶峰,你千万要想清楚。”
“妖族凶残狡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当年大周覆灭,他们没少落井下石。”
“这老白虎说的纵然有几分真,但也绝对没安好心。”
“你千万不要一时冲动,上了妖族的恶当,把这叶家村底下的节点给刨了。”
叶峰端坐在竹椅上,神色自若地冲她点了点头。
“放心,我心里有数。”
“倒是你,回京的路不算太平。”
“大秦的死士还在云州地界晃悠,各方世家的眼线也盯着这里,路上多加小心。”
姬玄真听到这话,眼神微动。
她不再多言,猛地一甩白袍长袖,大步走出了茶亭。
来到前院,姬玄真没有半分耽搁,直接发出了皇家集结金令。
一道微弱的金色流光在村落上空炸裂。
分散在营房各处的秦凯以及数百名大夏残兵,立刻扔下手里的杂物,全副武装奔了过来。
秦凯身披精铁铠甲,腰挎长刀,快步走到姬玄真身前单膝跪地。
“殿下,何事紧急召集?”
秦凯抬起头,看到姬玄真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面孔,心头猛然一跳。
这位皇女平日里即便面对数万蛮军冲锋,也是神色沉静,何曾露出过这种面如死灰的绝望模样。
秦凯虽然不清楚茶亭里到底谈了什么,但军人的直觉告诉他,必定发生了足以倾覆天下的大事。
“传我军令,连夜清点行装,立刻启程回京。”
姬玄真的声音干脆决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抛弃所有笨重辎重,每人只带三日干粮与随身兵刃。”
“半炷香内,全军上马。”
秦凯没有多问一个字。
“末将领命!”
在大夏禁军统领的喝令下,这支经过灵田灵米滋养、伤势尽愈的残兵展现出了精锐军团的素养。
披甲、挽弓、备马、装粮。
整片宿营地里只有沉闷有序的脚步声与皮带甲片的摩擦声,听不到半点嘈杂喧哗。
短短半炷香工夫,三百铁骑收拾停当。
战马嘴上勒着嚼子,马蹄裹着麻布,静静列队在叶家村内道两侧。
姬玄真翻身跨上一匹神骏的龙血战马。
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后院方向的落宝梧桐树,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出发!”
马蹄声如闷雷般炸响。
残兵队伍如同一柄黑色的利箭,直接撕裂了拂晓前的薄雾,迅速开出了叶家村的重重防线,踏着荒原黄沙,拼命向着中原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烟尘漫天卷起,遮蔽了东方微亮的天光。
茶亭边上。
白虎双手负后,迈着悠闲的方步走到围墙边缘。
他眯着狭长深邃的眼眸,目送着那支越来越小的人类小队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他的眼底掠过冷冽的讥讽。
“回去吧,跑得再快,也不过是赶回笼子里等死。”
白虎低声嗤笑了一声,转过身来。
他重新走回石桌旁,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叶峰。
“叶先生,闲杂人等已经走了,有些话不妨挑明了说。”
“大夏那帮皇亲国戚,平日里只知道算计同族,大难临头除了缩进祖庙哭天抹泪,还能有什么作为?”
“真到了星轨倒悬、万丈海渊崩开的那一天,人族那些靠灵丹堆出来的化神境,根本挡不住天外凶物的一记冲杀。”
白虎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庄重。
“只要叶先生肯点头,破坏掉这村子地底下的空间节点,我们百万妖山愿意向天地立下血誓,庇护整个叶家村。”
“我妖山底蕴万载,深渊里沉睡着不止一尊五阶妖皇。”
“五阶妖皇的战力,远超你们凡俗修士的认知。”
“就算外界生灵真的破开壁垒杀入九州,只要叶先生带着村人退入妖山福地,老祖们自能保你叶家村上上下下平平安安,道统不绝。”
这话说得极有分量。
换作任何一个修仙者,面对灭世浩劫的威胁与化神传承的诱惑,再加上妖族顶层霸主的庇护承诺,此刻恐怕早就迫不及待地点头应允。
叶峰坐在竹椅上,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端起石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
茶汤浑浊,上面还浮着几片碎茶叶。
叶峰仰起脖子,将那碗冷茶一饮而尽。
随后,他随意将粗瓷大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
他抬起眼皮,迎着白虎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话。
“白大王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我叶峰长这么大,骨头硬惯了,从来学不会仰人鼻息。”
“别人给的庇护,说到底那是别人手里的刀。”
“今天他高兴了能护着你,明天翻了脸,那把刀转头就能架在你自个儿脖子上。”
“我这个人很俗气,我只信我自己手里的家伙。”
“我的命,我村里人的命,我自己握着。”
“不用妖山来保,你们也保不起。”
叶峰的声音不高,但在清晨的冷风里掷地有声。
院子里的落宝梧桐树随风轻摆,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响声。
白虎愣住了。
他那双妖异的重瞳死死盯着叶峰,想要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沉静与霸道。
那是真正用尸山血海踏出来的自信,狂妄得近乎蛮横,偏偏又扎实得令人心惊。
数个呼吸的死寂之后。
白虎突然仰起头。
“哈哈!”
“哈哈哈!”
“好一个自己握着!”
白虎大笑三声,笑声震得茶亭顶棚的青瓦簌簌发抖。
他收住了笑声,洒金折扇在掌心猛然一合。
白虎眼底的探寻尽数化作冰冷。
他没有再出言劝说,也没有任何动手的意图。
他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体修的脾性,多费口舌毫无意义。
“叶先生果然是个硬骨头。”
“既然如此,在下便在百万妖山,静候叶先生改变主意的那一天。”
“天地浩劫将至,大争之世,各安天命。”
“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白虎身上的白缎长袍骤然鼓胀。
狂暴的气流在小院中冲天而起。
白虎的身形在石柱旁化作一道惨白色的狂风,卷动着漫天落叶与尘土。
狂风撕裂天际,发出尖锐的风雷呼啸,径直掠过叶家村坚固的防御光幕,几个闪烁便彻底消散在苍茫的山野尽头。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炉子上的铁壶还在咕噜噜冒着白汽。
叶峰靠在竹椅上,目光望向远处苍凉的天空,眼底深邃得如同一片不见底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