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微动间,玄仙界的苍凉殿宇退散无踪。
叶峰睁开双目,整个人已经坐回了石室里的旧蒲团上。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两道发黄的日光从石墙窄缝里斜穿进来,在青石砖地上切出两道清晰的白印。
外面很吵,带着人世间特有的喧嚷。
不远处传来公鸡拍打翅膀打鸣的扑棱声,紧接着是几声看家土狗的欢叫。
几个妇人端着沉甸甸的木盆从门外土道上走过,说说笑笑地念叨着地里的秋粮收得齐整,今年的冬衣也能多添半斤好棉花。
欢喜的气味顺着木窗的缝隙钻进屋里,混在静室陈旧的灰土味中。
叶峰坐在蒲团上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凡人村民们还在为了灵米丰收而欢呼雀跃,田头打谷场的连枷声一下接着一下,沉重而扎实。
这些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这片天地早已被扣上了灭亡的倒计时。
在诸天万界的大人物眼里,整个人间不过是一片挂在树底下的焦烂黄叶,满地的百姓与修士,充其量就是圈在地窖里等着收割的肥肉。
两千年的大限就在眼前,最多不过一两年光景。
等东海深渊那道单向贯通的跨界门户彻底洞开,天外的大凶降临下来,这方苟延残喘的天地连抵挡的资格都没有,眨眼间就是生灵涂炭的下场。
逃是没地方逃的。
天地本身就是一座牢笼,哪怕遁入百万妖山的最深处,也不过是换了个等死的坑位。
屋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叶峰眼底的恍惚一点点褪去,深邃的瞳孔里没有半点绝望与颓唐,反倒窜起了一股蛮横凶狠的戾气。
修仙本就是逆天争命的过程。
从他当年拎着一把生锈柴刀走出泥沼开始,他就没指望过老天爷能发善心赏饭吃。
天外大凶也好,高等大世界的收割者也罢,只要长着两只胳膊两条腿,挨上一剑同样得淌血。
既然通道在一两年内开启,那这一两年就是他最后的发展窗口期。
他必须把手头能动用的一切资源彻底榨干,不留一分退路。
叶峰站起身来,抖了抖青衫下摆沾染的香灰。
他伸手拔开门闩,铁锁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两扇厚重的石门被他一把推开。
刺目的日头迎面扑来,照得他微微眯起双眼。
他没有在前院停留,径直朝着后院走去。
“牧云,滚过来。”
叶峰站在后院的青砖空地上,冷冷开口,声音裹着法力传向村口。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顺着穿堂廊道传了过来。
牧云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手里那把常年不离手的折扇都忘了摇,满脑门全是虚汗。
“东……东家,您出关了?”
牧云扶着廊柱喘着粗气,脸上堆着习惯性的谄笑,小眼睛滴溜溜打转。
“村口集市今天又收了三千块上品灵石的例钱,那些北边的行商抢着要买咱们的龙血米,定金都快把账房给挤塌了。”
叶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坚冰。
牧云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后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他伺候叶峰这么久,深知这位年轻东家的脾性,平日里算计灵石虽然狠,但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随性,何曾露出过这种择人而噬的凶狠神色。
“把账本收起来,那些零碎规矩全停了。”
叶峰冷硬地开口。
“从今天起,叶家商会不计代价抛售手中的寻常灵米,把仓房里的存货全给我清空。”
牧云猛地瞪大眼睛,舌头差点打结。
“全……全卖了?”
“东家,外头大夏和大秦还在抢粮,如今粮价一天涨三回,存到开春少说能多赚三成灵石啊!”
“我说,全卖了,立刻,马上。”
叶峰盯着牧云的双眼,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换取所有市面上能买到的高阶布阵材料。”
“四阶以上的虚空石、定风珠、玄磁母铁,有多少收多少。”
“特别是针对虚空法则与雷火属性的灵矿石,哪怕黑市上价格翻倍,也要统统运回叶家村来。”
牧云嘴皮子哆嗦了一下,只觉得心口一阵抽疼。
那些可都是叶家商会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真要是这么发了疯似的不计成本扫货,商会的利润要被生生砍掉大半。
但他刚想开口劝阻,抬头撞上叶峰那双森寒彻骨的眼眸,嗓子里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
叶峰的眼底没有贪婪,也没有犹豫,只有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不是做买卖的眼神,那是准备把身家性命全押上赌台、跟人拼命的眼神。
牧云打了个寒颤,脑门上的汗珠子滚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青砖上。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虽不清楚东家到底看见了什么大恐怖,但他知道大祸临头了。
“小的明白。”
牧云收起所有的市侩做派,站直了微胖的身躯,恭恭敬敬地躬身到底。
“天黑之前,云州所有的商队和暗桩都会动起来。”
“只要市面上有的雷火灵矿,砸穿了底子我也全给东家拉回来。”
“去吧。”
叶峰挥了挥手。
牧云没敢多问半个字,擦着冷汗,脚底抹油般快步退出了后院。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叶峰踩着落叶,穿过后院的竹林,迈步走向灵田最深处。
微风拂过,落宝梧桐树舒展着宽大的彩色枝叶,发出哗啦啦的脆响,五色神霞在树荫底下安静流转。
而在梧桐树庞大的根须旁,星辰神树静静扎根在泥土深处,枝头挂着的那颗透明果实依然在孕育,内里的星云漩涡缓缓旋转,透出玄奥的大道波动。
叶峰在神树前停下脚步。
时间不等人,必须强行提速。
他撩起青衫下摆,双脚稳稳扎进泥土,体内的百旋气海轰然转动起来。
一百零八处气旋疯狂呼啸,精纯浑厚的暗金色法力从掌心喷薄而出,化作两只无形的巨大光掌,狠狠探入地下数千丈深处。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叶峰运转法力,强行握住地下奔涌的灵脉主龙脉,硬生生将其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亲自挖开灵泉泉眼,把地下的灵脉走势进一步往护村大阵的核心引流。
轰隆一声闷响。
原本只是一口水井大小的灵泉泉眼猛然拓宽成数丈见方的池塘,黏稠如浆的灵泉水喷涌而起,混着泥沙翻滚出滚烫的白汽。
地脉被强行扭转,整座叶家村的地底深处发出一连串金铁交鸣的爆响。
护村大阵的三重阵基贪婪地吞噬着汹涌而来的地脉灵气,防御光幕上的古老阵纹接连点亮,厚重得犹如实质的铁壁。
做完这一切,叶峰没有停歇,转身走向村子外围的防御边缘。
村界处的土墙下,那片茂密的雷血荆棘正安静地伏在沟壑里。
叶峰从腰间解下几枚沉重的玉坛,抬手拍开封泥。
浓郁腥甜的恶臭与煞气冲天而起,那是他在陨龙谷与积雷山斩杀四阶妖王后收集的本命心头精血。
“给我吃。”
叶峰冷喝一声,手臂发力,将整整三大坛四阶妖王精血倾倒在荆棘根部。
滚烫的黑红血液浇灌在泥土上,冒出滋滋作响的刺鼻白烟。
原本沉寂的雷血荆棘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狂暴凶物,所有的粗壮藤蔓剧烈扭动起来。
暗红色的尖刺生长得越来越长,表面的倒钩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幽光。
粗如水缸的藤条顺着土墙疯狂蔓延攀爬,将整座村子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中间,紫红色的雷火在尖刺之间噼啪狂跳,凶煞之气连天上的飞鸟都惊得不敢靠近。
后山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叶峰抬起头,身形在原地带出一道残影,踏空掠向后山石滩。
老牛在后山欢快地奔跑,四条粗壮的牛蹄把坚硬的岩石踏得粉碎。
半空中的劫云虽然早已消散,但残留的夔牛雷霆依然在它头顶不断劈落,粗大的电弧像瀑布一样冲刷着它漆黑油亮的毛皮。
每一次被雷电击中,老牛体内的血脉力量就越发浑厚一分,庞大的肌肉轮廓如坚硬的生铁般鼓胀。
听到风声,老牛猛地刹住四蹄,甩动着巨大的牛尾转过身来。
叶峰从半空中轻巧落下,脚尖在凸起的石块上一点,直接跳上了宽阔的牛背。
老牛高兴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带着火星的热气,硕大的牛头讨好地扭过来蹭叶峰的小腿。
叶峰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老牛那对缠绕着紫电的粗壮牛角,掌心传来一阵酥麻的震荡。
“别光顾着傻玩。”
叶峰揪了揪老牛坚硬的耳朵,语气严肃而低沉。
“这片天要塌了。”
“以后每天必须抽空在阵眼附近值班防范外敌,听见没有?”
老牛铜铃大的牛眼眨了眨,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语气里的严酷。
它收起了平日里的憨态,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哞叫,粗壮的右蹄在地上重重一顿,紫色的雷火直接把下方的岩石烧成一片琉璃结晶。
叶峰从牛背上翻身下来,环顾四周。
在叶峰的精密布置下,村子防线步步升级,原有的农家篱笆彻底被撕裂虚空的阵纹所取代。
地脉深锁,神树扎根,重峦叠嶂的防御杀阵与漫山遍野的雷血荆棘交织咬合。
这座平日里看似与世无争的小村落,几乎变成了一座布满獠牙的微型要塞。
日光西斜,晚霞将半边天空染得血红。
叶峰负手立在后山的山顶边缘,冷冷望向极东方向的天际线。
而在遥远的东方大洋深处,狂暴的万丈海渊之下,光线永世无法照达的深海裂缝里。
一道冰冷而混乱的虚空气泡,悄无声息地从断裂的地壳深处浮了上来。
第一缕诡异的暗流,已经开始在万丈深渊的裂缝中悄然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