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拍了拍石凳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他没有继续看石桌上的残局,而是抬起手,指了指青牛宫广场上方那片混沌无光的虚空,示意叶峰抬头看去。
叶峰依言仰起头。
头顶原本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辨不清日月星辰。
老者抬起枯瘦的手臂,五指微张,在虚空中随手划出一道璀璨的神光。
神光在半空飞速交织蔓延,演化出一株巨大无朋的参天巨树虚影。
那株巨树横贯在虚无之中,根须扎进看不见底的深渊,庞大得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巨树的粗壮枝干直接穿透了无尽星河,无数璀璨星辰不过是缠绕在枝桠旁的微小光斑。
树冠层层叠叠,每一片宽大的叶子上都隐隐闪烁着一个独立大世界的缩影。
有的叶片上仙光蒸腾,有九彩神凰展翅翱翔,神山福地连绵亿万里。
有的叶片上紫气东来,悬浮着气象万千的古老仙朝,散发着永恒不朽的威严。
宏大,苍凉,壮阔。
那是整整一座诸天万界的真实缩影。
老者神色冷淡,抬手指着巨树最底部一根近乎干枯发黑的细小叶脉。
“瞧见那根发烂的脉络没有?”
老者转过头,平静地告诉叶峰。
“那就是你现在待的人界。”
叶峰目光一滞,死死盯着老者指尖所向的位置。
在那株顶天立地的诸天巨树脚下,有一条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干瘪细枝。
枝头上挂着一片残缺不堪的叶子,边缘已经彻底枯黄卷曲,透着一股浓郁的死气。
若不是老者特意指出,在这座浩瀚的巨树画卷里,根本没人会注意到这么一处发霉的角落。
老者放下了干瘪的手臂,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诸天万界如同大树繁茂生长,不断汲取虚空深处的混沌本源。”
“而你所在的世界,充其量只是一片即将腐烂枯萎的焦黄树叶罢了。”
“灵气凋敝,大道残缺,连天地法则都在逐年枯竭退化。”
“生在这种地方,哪怕是天纵奇才,头顶的天花板也早就被焊死了。”
老者转动着手腕,指尖点向那些生长在主干和上层枝桠上的高等大世界。
那些大世界在虚影中吞吐着无穷霞光,每一方天地都厚重得让人窒息。
“那些世界里的底蕴与战力,根本不是你们这种下界泥潭能够想象的。”
“人家生来便沐浴先天仙气,吐纳的是纯净法则,生下来的婴孩体魄便能硬抗雷火。”
“在那些地方,移山填海不过是市井把式,摘星拿月也算不得通天手段。”
叶峰听得心头剧震,忍不住沉声发问。
“那人界的顶峰呢?”
“传说中的化神期大能,放到上面又算什么?”
老者闻言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化神期?”
老者摇了摇头,嘴角挂着冰冷的哂弄。
“在这枯萎的烂树叶上,化神确实算得上横着走的人物,能称祖作宗,享受凡人膜拜。”
“但在广袤的诸天之中,化神修士不过是刚刚脱去肉体凡胎、踏上长生之路的寻常角色罢了。”
“丢在高等大世界的宗门里,充其量也就是个看守山门、跑腿办事的入门弟子,根本算不上顶峰。”
“上头随便下来一个跨过门槛的真仙,打个喷嚏喷出的罡风,都能把你们这方天地给撕成碎片。”
老者收敛了笑意,目光转向北方东海的方向,眼神森寒刺骨。
“你们这种下界的枯萎小世界,缺乏天地灵气的滋养,早已经走到了末路。”
“在高等大世界的强横道统眼里,这里算不上什么故土,更算不上什么同道。”
“这里就像是一座圈养猎物的废弃苗圃。”
“或者说,是挂在树根底下随手丢弃的破烂菜园子。”
叶峰瞳孔微缩,呼吸不由得沉重起来。
“所以,那条跨界通道……”
老者冷冷接过了话头。
“每隔两千年开启一次的东海单向通道,根本不是天地自然的馈赠。”
“那本质上,就是上层某些大宗门派出来收割资源的猎场。”
“养肥了一批牲口,自然就该到了提刀下刀的时候。”
“他们跨界而来,做的事情简单粗暴。”
“掠夺下界残存的天地法则碎片,收集高阶修士的金丹与神魂,抽干地下仅剩的灵脉。”
“凡是有灵性的天材地宝,连带着你们修士辛辛苦苦修出来的道果,在他们眼里全都是充当炼丹炼宝的下等资粮。”
“把值钱的嚼干净了,拍拍屁股回去,留下一片疮痍让你们继续在烂泥里熬上两千年。”
老者说到这里,转头看了叶峰一眼。
“你之前不是听那头猫崽子吹嘘大周有多英雄吗?”
“大周皇朝当年确实是个硬骨头,圣皇带着三十六神将,举国之力奋死抵抗过一次。”
“但那一战的真相残酷得很。”
“大周拼尽了所有的家底,燃烧了整座中原龙脉,也不过是勉强打退了一支偏门小队的先头试探罢了。”
“人家宗门甚至连真正的长老都没露面,来的只是一帮在外头扫荡偏远苗圃的杂役先锋。”
“那一战虽然用人命和至宝把空间通道暂时封死,但大周的元气彻底耗尽了。”
“神将死绝,圣皇陨落,国运直接崩塌,随后才被你们人族内部那些鼠目寸光的各路叛军分崩离析。”
“捡了便宜的叛军后代,还真以为是自己推翻了前朝大统,成天在金銮殿里争抢那几尺破烂龙椅,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整座青牛宫广场前安静得可怕。
叶峰站在斑驳的石板地上,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得冰凉。
以往那些在云州大杀四方的战绩,在云州称王称霸的骄傲,在这一幅庞大的宇宙画卷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曾经以为,自己练成五转金身,手握大周至宝斩妖剑,力压各大门阀世家,逼退两大皇朝,甚至抬手斩杀四阶妖王,就已经在这方天下有了立足的底气。
他曾经以为,只要守好叶家村的一亩三分地,关起门来种田炼丹,外面任凭大夏大秦打烂了也碍不着自己。
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这金丹中期的战力,真要是放到诸天万界的大风暴里,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两千年一次的大限就在眼前。
当东海海底的那道门彻底被撞开,从上面跨界而来的不是什么机缘,而是一柄柄屠宰牲口的屠刀。
在那些视万界为苗圃的恐怖存在面前,凡人也好,修士也罢,金丹也罢,化神也罢,全都是待宰的羔羊。
叶家村哪怕布下再多的阵法,种出再多的极品灵米,也不过是一颗更加饱满肥美的果子,只会被第一个摘走吞掉。
退无可退。
避无可避。
老者抬起枯瘦的手掌,随意地在半空中一抹。
虚空中那株庞大无比的参天巨树与亿万星河幻象,如同烟气般被打散开来,重新化作一片灰蒙蒙的虚无。
广场上再次恢复了原本的寂静与空旷。
老者转过身,坐回了冰冷的石凳上。
他伸出干瘪的手指,从棋笥里摸出一颗黑色石子,在棋盘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者没有抬头看叶峰,那张布满风霜褶皱的老脸上满是漠然,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坚冰。
“看明白了?”
“在这片烂树叶上当山大王,算不得什么本事。”
“星轨倒悬已经开始,留给这方天地苟延残喘的日子没多少了。”
“不想变成别人菜地里的肥肉,不想村里那些男女老少全被人抽干了神魂当柴烧,就收起你那点微不足道的骄傲。”
“赶紧变强。”
“否则等门开的那一天,你连替自己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叶峰站在原地,双手在宽大的袖袍深处死死握紧成拳,骨节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迎着老者冷冽的目光,重重地躬身抱拳。
“晚辈……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