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派出的巡查御史才走到半路,灾祸就已经等不及了。
朝堂上的粉饰太平与敷衍推脱,没有让那片狂暴的大洋停下脚步。
短短半个月过去,大夏京城的通政司外,传令兵的快马就几乎跑断了腿。
东南方向的加急战报像雪片一样送入皇城,每一封上面都盖着血红的鸡毛火漆。
临海关告急。
靖海重镇失守。
定波港化为焦土。
大夏东南沿海的三座边防重镇,几乎在同一天清晨遭到了海兽的冲击。
晨雾还没有散干净,数十丈高的墨黑巨浪就越过了千年来从未垮塌的防波堤。
停泊在港口深水处的数十艘玄铁战舰,连阵法都没来得及彻底催动,就被巨浪连底掀翻。
重达数万斤的钢铁龙骨在浪头撞击下当场碎裂,桅杆折断,坚硬的船甲板被硬生生拍成漫天碎木。
水师将士们落入浪涛,甚至连惨叫声都没能传回岸边,就被翻滚的暗流吞没得无影无踪。
冲上滩涂的根本不是寻常的水族精怪。
那是一群长相扭曲丑恶的变异凶物。
它们体型庞大如小丘,通体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骨甲外壳,坚硬程度比军中精炼的寒铁还要硬上三分。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的头颅与背脊。
除了原本的一双凶目,那些海兽的脖颈、关节乃至尾巴根上,普遍密密麻麻挤着许多多余的眼珠。
那些浑浊发黄的眼珠在骨缝里疯狂乱转,流淌着腥臭的黄水,透出纯粹的饥渴与死寂。
这些怪物不知疲倦,不怕疼痛,更没有任何畏惧死亡的本能。
岸防巨弩射出的穿甲铁矛扎穿了它们的腹腔,它们连停顿都不曾停顿,顶着铁矛继续向前狂奔。
刀剑砍碎了它们的甲壳,哪怕身躯被守军的长戈生生斩成两截,上半截身子依然用利爪在腥臭的泥沙里疯狂爬行,张开满嘴倒刺撕咬人类士兵的甲胄。
血水顺着滩涂流淌,把浅海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东南沿海驻军仓促结成的防御军阵,在铺天盖地的黑甲海兽潮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纸。
不到半天工夫,驻扎了数万水师精锐的第一道防线就宣告全线失守。
数以万计的渔民和沿海凡人彻底没了活路。
房屋被踩碎,盐场被踏平,粮仓被撕裂。
凡人们丢下所有的家当,背着老人孩子,哭喊着朝内陆郡县仓皇逃命。
官道上挤满了面色惨白的流民,踩踏死伤者不计其数。
哭嚎声与哀求声在沿海的荒野上连成一片,大夏东南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消息传回京城,整个金銮殿炸开了锅。
原本在大朝会上大放厥词的兵部侍郎缩在班列最末尾,脑袋死死贴着胸膛,一个字也不敢多吐。
那些高谈阔论、断言大周秘辛全是妖族阴谋的文臣御史们,此刻全都把嘴巴闭得像蚌壳一样紧。
金銮殿里不再有引经据典的争吵,只剩下压抑沉重的死寂与恐慌。
百官们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引来龙椅上那位主子的怒火。
大夏皇帝坐在高高的九龙金椅上,脸色铁青得犹如生铁。
半个月前他在百官面前斥责姬玄真,甚至觉得女儿是在妖言惑众。
现实却狠狠抽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皇帝震怒之下,当廷拔出天子剑,直接将那两名巡查的监察御史斩首示众。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滚在汉白玉台阶上,染红了阶前的云龙浮雕。
皇帝连夜颁下血红朱批,调动驻扎在中原腹地的神策军主力,日夜兼程开赴东南前线。
前线传回的坏消息却越来越多,没有半点转好的迹象。
神策军的先头部队刚抵挡了三天,噩耗便再次顺着飞剑传书送回京城。
坐镇沿海要塞的三位金丹期将领,在率部围剿几头领头的深海凶兽时不幸力竭战死。
金丹修士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在那些多眼海兽的尖齿利爪面前,连片刻都没能撑住,整个人直接被撕成了碎块吞入腹中。
沿海防线的大阵彻底瘫痪。
更可怕的异象,紧接着被皇室派出的元婴供奉探查到了。
那尊元婴供奉踏着遁光潜入大洋数万里深处的高空,看到了足以让元婴神魂战栗的一幕。
在无尽死海的最核心位置,一道巨大无比的黑色旋涡正从大洋深处缓缓升腾而起。
旋涡的宽度不知几千里,黑色的水柱像接天巨柱一样直通阴沉的天穹。
狂暴的空间风暴在旋涡边缘撕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海水彻底变成了诡异的墨黑之色。
周围的天地法则在旋涡上空全盘崩塌。
海面上方没有活物能够生存,连高空飞掠的海鸟,只要羽翼擦过那道巨大旋涡的上空,就会被无形的空间力量吸碎,直接卷入冰冷的海底深渊。
那是一道通向地狱的大门。
那道门,正在不可逆转地被彻底撑开。
后宫深处的一处僻静寝殿里。
姬玄真站在案几旁,面前堆满了秦凯托人秘密送进来的带血军报。
屋里没有点香,只有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拍打着厚重的窗棂。
她死死盯着军报上那一行行刺目的伤亡数字,双手用力攥紧了素白的裙角。
指甲深深陷进了手掌皮肉之中,掌心渗出几滴暗红的血珠,她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白虎说的话全都应验了。
那不是耸人听闻的恐吓,更不是百万妖山的缓兵之计。
那是悬在整个人间头顶上的铡刀,如今这把铡刀已经落下了第一寸。
大劫提前到来了。
比起白虎推演的一两年时间,这场浩劫甚至还要更早,来得还要凶猛。
她抬起头,透过朱红色的窗格看向皇城上空笼罩的阴云。
以大夏如今内耗严重、门阀割据的国力,根本不可能扛得住这等灭世凶险。
满朝文武只知道争权夺利,皇帝眼里只有大周至宝与江山稳固。
真等东海深渊彻底炸开,天外凶物跨界降临,这座延续了几千年的巍峨皇朝,只会在泥潭中轰然崩塌。
靠大夏自救,根本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
她必须找人。
她必须去找那个真正有能力顶住狂风暴雨的男人。
姬玄真松开了紧攥的双手,任由掌心的鲜血滴在冰凉的红木桌案上。
她走到寝殿最深处的暗格前,抬手按下一块微凸的青砖。
暗格悄无声息地翻转开来,里面摆着一只用紫檀木打造的精巧鸟笼。
鸟笼里栖息着一只通体金黄、翎羽如利箭般修长的神禽。
金翎飞鹰。
这是大夏皇室秘传的通灵信禽,天生精通空间遁术,飞行速度甚至超过寻常元婴修士的御剑神光。
更重要的是,它体内烙印着特殊的皇家血脉印记,能够穿透各种高阶大阵的阻隔。
整座皇宫大内,也只有她这位嫡系皇女的手里,悄悄藏了这么一只。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沉重有序的巡逻脚步声。
那是皇宫大内密探的气息。
自打她从云州归来,皇帝便派了数位结丹期暗探日夜守在寝殿周围,明面上是保护,暗地里无非是监视与软禁。
姬玄真眼神清冷,没有半点犹豫。
她抬起右手食指,并指如刀,直接划破了左手腕脉。
殷红滚烫的本命精血喷涌而出,悬浮在半空之中。
姬玄真面色苍白,以指代笔,法力催动精血,飞快地在一张薄如蝉翼的明黄色龙纹金绢上挥毫书写。
字迹潦草凌厉,每一笔都带着直透骨髓的凄凉与决绝。
东海渊裂,黑涡贯天。
海兽屠城,大劫已至。
满朝皆朽,天下无门。
叶峰,救人界,亦救我。
金绢写罢,血光一闪,字迹彻底渗入金绢深处。
姬玄真将金绢卷成细管,小心翼翼地绑在金翎飞鹰坚硬有力的左爪上。
她伸手抚摸着飞鹰冰凉的翎羽,轻声低语。
“去找他。”
“去云州,叶家村。”
金翎飞鹰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低鸣,金色眸子中透出通人性的决然。
姬玄真回身拂袖,一道微弱的法力打在后窗的禁制节点上。
窗扇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金翎飞鹰化作一道金色残影,直接撞入漆黑冰冷的夜空。
皇城上方密布的探查法阵猛地荡漾了一下,几名隐在暗处的大内密探察觉到动静,飞身跃上房梁。
一道无形的金色流光早已撕裂了厚重的夜幕,瞬息掠出数十里之外,将那些追查的神识彻底甩在身后。
金翅破空,带起尖锐的风雷呼啸。
飞鹰爪上的血书散发着淡淡的温热,那是大夏皇女唯一的希望。
向着极西方向那座沉寂在荒野深处的偏僻村落,向着那个手持重剑、视天下规矩如草芥的青衫男人,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