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京城,汉白玉城门外。
传送阵的光晕刚刚散尽,姬玄真便带着秦凯一行人疾步踏出阵台。
连日跨州赶路,几座传送大阵接连倒转,众人的战袍上落满了灰土,脸上满是风尘。
城门下值守的大夏禁军校尉握紧铁戈,带着两列甲士快步上前,正要按规矩上前盘查。
“来者何人,下马验身!”
校尉话音未落,姬玄真抬手从袖中甩出一面赤金盘龙令。
金令在日光下耀眼夺目。
“瞎了你们的狗眼,滚开!”
姬玄真厉声喝道。
那校尉看清金令上的皇家印信,吓得脸色大变,长戈险些脱手,连忙带着兵卒扑通跪倒在两侧。
“卑职该死,恭迎皇女殿下!”
姬玄真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顾不上梳洗仪容,甚至连脸上的污痕都未擦拭,带着秦凯等人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巍峨庄严的金銮殿。
金銮殿前,两扇朱红巨门敞开。
殿内百官分列两旁,大朝会正进行到一半。
一名户部员外郎正躬着身子,向龙椅上的帝王高声奏报着今年的税粮亏空。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在大殿石阶上炸响。
姬玄真一把推开殿前执戟郎官的阻拦,带着满身尘土与肃杀之气,径直闯入了文武百官的视线之中。
朝议被迫中断。
原本嘈杂的大殿顷刻间安静下来。
百官纷纷侧目,神色惊诧。
高高在上的九龙金椅上,大夏皇帝身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
看着衣甲不整、狼狈不堪的女儿,皇帝眉头紧紧皱起,面容沉了下来,眼中满是不悦之色。
“玄真,朝堂重地,文武百官皆在,你这般成何体统?”
皇帝的声音低沉,在大殿内回荡。
姬玄真站在大殿正中,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碎发。
她深吸一口气,双膝并未跪下,只是抱拳向上一拱。
“父皇,云州出大事了,天下的大劫就在眼前!”
姬玄真声音高亢,在大殿梁柱间激荡。
“儿臣在云州亲耳所闻,更已核实大周密卷残章。”
“东海极深之处,无尽死海底下横亘着一道两千年一开的虚空通道。”
“当年大周覆灭,并非暴政,而是三十六神将血战东海,圣皇拼死堵住通道。”
“如今两千年大限将至,通道即将彻底崩裂,天外大凶随时会破界降临!”
“满朝文武若再不尽起大军整饬沿海防线,旦夕之间便是灭顶之灾!”
这一番话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掷下一块千斤巨石。
金銮殿内掀起一片大哗。
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窃窃私语,整座朝堂顿时乱成了菜市。
兵部侍郎第一个跳出班列,指着姬玄真,神情义正辞严。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兵部侍郎抬手指着姬玄真,口沫横飞。
“殿下乃我大夏嫡系贵胄,千金之躯,怎么能听信市井妖人的胡言乱语?”
“所谓大周覆灭是因为末代暴君失德,我大夏太祖顺天应命立鼎天下,太庙石碑上写得清清楚楚!”
“殿下这般信口雌黄,不仅有失皇家体面,更是对我大夏开国先祖的大不敬!”
紧接着,几名依附各大门阀世家的文臣也纷纷走出列队。
一名御史大夫摇晃着朝笏,嘴角挂着冷笑。
“侍郎大人所言极是。”
“依微臣看来,这分明是百万妖山的缓兵之计。”
“妖族在云州惨败,几大妖王折在叶家村手里,他们打不过叶峰,又惧怕我朝天威,这才编造出这种荒诞不经的末日传说。”
“他们不过是想恐吓朝廷,让我们将重兵调离边关,好来一招调虎离山罢了!”
“殿下常年待在宫中,阅历尚浅,一时被那些妖邪之辈蒙蔽双眼,也是情理之中。”
百官闻言,纷纷点头称是,殿内附和之声四起。
“是啊,妖族狡诈,这等鬼话怎么能当真?”
“海外若真有通道,靖海关数十万水师难道全是聋子瞎子?”
站在百官前列的当朝丞相理了理宽大的紫袍,伸手抚摸着颔下长须。
他迈着方步出列,慢条斯理地躬身行礼。
“陛下,老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甚是。”
丞相转过身,神色从容地看向姬玄真。
“殿下忧国忧民,老臣钦佩。”
“但东海防线乃我朝重中之重,靖海王统率精锐数十万,战船如云,沿海修筑九龙锁海大阵已有千年之久。”
“莫说是破界通道,便是一条成了气候的大妖游过去,也逃不过观天法镜的探查。”
“所谓大劫将至,不过是无稽之谈,殿下莫要杞人忧天,自乱阵脚。”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直接将姬玄真带回来的生死警讯,化作了一场小儿科的闹剧。
站在殿门台阶旁的秦凯气得双眼发红。
他在叶家村亲眼见过那尊白虎大妖的气度,更清楚深渊异变的恐怖。
见满朝朱紫在此颠倒黑白,秦凯按捺不住胸中怒火,右手猛地搭在腰间刀柄上,大步向前迈出。
“启奏陛下,殿下句句属实,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放肆!”
一声冰冷的厉喝自金銮殿上方的龙柱阴影中传出。
两名身穿灰色道袍的大夏皇城供奉并未现身,只是抬手压下一道沉重威压。
元婴期的磅礴真气直直砸下,空气如同生铁般凝固。
秦凯被这股力量生生压得膝盖骨咔咔作响,脚下的汉白玉砖被踩出道道裂纹。
他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大殿门槛边缘,连半步都迈不进去,脸色憋得紫涨,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
周围的百官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当是看了一条不知规矩的野狗受罚。
姬玄真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秦凯,双手死死握成拳头。
她回过身,再次看向龙椅上的帝王。
“父皇,您当真不信儿臣吗?”
大夏皇帝靠在九龙金椅上,神色深沉,深邃的瞳孔里倒映着大殿下方的混乱。
这位君王的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帝王心术,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没有斥责女儿,却也没有顺着文臣的话去驳斥。
整座大殿的嘈杂,在他眼中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筹码。
皇帝抬了抬手,皇城供奉收拢了压迫,秦凯这才踉跄着退到殿外,大口喘气。
“玄真。”
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
“东海的事情,朕自有计较,不劳你在此喧哗。”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姬玄真脸上,追问道。
“朕且问你,你在云州待了多日,那叶家村的底细,你摸清楚了几成?”
姬玄真微微一怔,抬起眼帘。
皇帝没有提通道半句,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口。
“听说那叶峰单枪匹马,在陨龙谷斩杀了十几个元婴老怪,还把大秦和铁勒的精锐赶出了云州。”
“他手里握着的斩妖剑和镇妖塔,乃是大周留下的无上重宝。”
“此等重器,绝不可流落民间草莽之手。”
皇帝双目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冷冽的占有欲。
“你同他相处多日,可有办法将其招安?”
“那几件大周至宝,到底能不能顺理成章地收归朝廷内库?”
这一连串冰冷的盘问,落在大殿中央。
姬玄真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龙椅上那张威严却透着婪的面孔,又看了看两旁那些面带冷笑、互相使眼色的文武百官。
满朝朱紫,满殿权贵。
他们不在乎天地崩塌,不在乎生灵涂炭。
他们在乎的是头顶的乌纱帽,在乎的是门阀分润的灵石矿脉,在乎的是如何将民间的重宝夺来充盈自己的私库。
他们坐在金碧辉煌的深宫里,用谎言互相吹捧,粉饰着这片即将被撕碎的太平天下。
姬玄真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那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冰冷与绝望。
她突然想起了叶峰。
想起了叶峰坐在叶家村后院那张旧竹椅上的模样。
那个男人喝着粗茶,听着老白虎吐露万古辛秘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就把化神机缘推了回去。
那个男人不屑与朝廷为伍,对各方使者冷嘲热讽,只信自己手里的剑和村里的地。
姬玄真以前觉得叶峰狂妄悖逆,不知天高地厚。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过来。
不是叶峰狂妄,而是叶峰早就看透了这群人的嘴脸。
大夏皇朝这艘庞大的大船,早就从龙骨烂到了甲板。
它载着满船醉生梦死的蛀虫,在狂风暴雨来临前,还在争抢着舱底几块发霉的干粮。
这艘烂透的破船,早就无药可救了。
姬玄真眼中的急切慢慢消退,最后化作一片死寂的漠然。
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连腰间的长剑都不再按扶。
大殿上方,皇帝见女儿沉默不语,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宽大的明黄龙袖。
“罢了,想来你这一路奔波,也是神思倦怠,被外物所扰。”
皇帝冷淡地吩咐道。
“回后宫去吧,好生闭门休养数月,没有朕的旨意,不必再过问外间朝政。”
皇帝目光移开,看向班列后方的两名青袍官员。
“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成、监察御史王鹤,即日启程前往东海沿岸,巡查靖海关防务,做个例行巡视,回京复命。”
兵部侍郎与丞相齐齐躬身下拜。
“陛下圣明!”
百官的高呼声整齐划一,在大殿中隆隆作响。
姬玄真没有谢恩,也没有再多看那龙椅一眼。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踩着坚硬的汉白玉地砖,一步步走出了金銮殿的大门。
殿外日头正烈,洒在宽阔的广场上。
她却觉得周围的风冷得像数九寒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