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过黑风岭上方光秃秃的岩脊。
苍茫的山林深处,一片占地数里的妖族大营依山而建。
粗壮的黑木桩深扎入地,尖端削得锋利如刀。
营地四周插满了黑底金纹的狼头战旗,在冷风中拍打得啪啪作响。
腥臭浓郁的兽血气味在峡谷间来回游荡。
虚空中忽然裂开一道森白的气浪。
白衣胜雪的人影自云层中飘然落下,双脚踏在大营前干燥的黄土上。
守在营门两侧的几尊三阶后期妖将猛地打了个哆嗦。
一头生着两支弯曲重角的铁甲牛妖手里的长矛险些脱手。
旁边浑身长满灰毛的四臂暴猿更是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后方巡逻的几头花斑豹妖连头也不敢抬,身子死死贴在冰凉的碎石堆里。
“恭……恭迎大王回营!”
几尊妖将战战兢兢地磕头,声音里透着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白虎没有应声。
他手里依旧摇着那柄洒金折扇,面无表情地迈过粗木栅栏。
穿过几处摆满粗木栅栏的中营空地,他径直走入悬崖下的中军大帐。
帐内摆着一口用整块黑玄石削成的宽大宝座,石面冷硬,还残留着未干透的暗红血渍。
白虎随手解开发髻上的白玉簪子。
他将那件人族士子穿的白缎长袍扯下,随意扔在旁边的柴火堆里。
大妖回手一招。
挂在石壁木架上的一副兽皮重甲呼啸而至。
那重甲通体漆黑,取自深海披甲狂鲨的背皮,甲片外侧密密麻麻嵌满了三寸长的精钢倒刺。
重甲披挂上身,扣带发出沉闷的咬合声。
原本温润如玉的书生做派荡然无存。
那张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两道刀刻般的青黑斑纹,浑身的庚金杀气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凶残暴虐的气魄直接充斥了整座石厅。
白虎大马金刀地坐在黑玄石宝座上。
他将折扇搁在坚硬的石扶手上,修长的五指在石面上敲击出梆梆的脆响。
“跪着的回话。”
白虎冷冷开口。
石阶下方,那头负责营盘防务的独眼铁臂猿连忙爬上石阶,脑袋紧贴地面。
“大王,属下等日夜巡逻,未敢合眼。”
“云州这几天,有没有别的外来势力作乱?”
白虎微阖双目,语气没有温度。
铁臂猿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禀报起来。
“回大王,北边铁勒的蛮子吓破了胆,早就缩回塞北草甸子去了。”
“但大秦皇朝那边很不老实。”
“他们派了不少换上黑布常服的探子,天天在咱们周围这几道山梁里乱窜。”
“属下抓了两个活口扒皮拷问,那帮死士似乎一直在搜寻叶家村的动向,还想摸清楚叶家村阵法的具体门道。”
铁臂猿说到这里,偷眼看了看宝座上的白虎。
白虎眼神微冷。
“大秦的狗崽子,鼻子倒是灵敏。”
他话音未落,修长的食指在石扶手边缘随手轻弹了两下。
两道金白色的庚金指气撕裂营帐上空的厚皮,带着刺耳的尖啸破空而去。
千丈之外的高空上。
两只盘旋在枯树梢头、假装寻觅野兔的暗夜飞鹰正转动着幽绿色的瞳孔。
那是大秦死士用独门秘术饲养的灵禽眼线。
指气横掠千丈长空,精准击中两头飞禽的腹腔。
没有任何惨叫。
两只暗夜飞鹰在半空被锋利的庚金杀伐气生生点爆成两团散碎的血雾。
残破的黑羽夹杂着碎骨烂肉,噼里啪啦掉进山崖下的深涧里。
营帐内的几头妖将吓得心惊肉跳。
隔着厚重的牛皮营帐,轻描淡写地随手一弹,就把两只擅长遁速的三阶暗夜飞鹰隔空点爆。
大王这身手段,比去叶家村之前还要凶戾三分。
白虎收回右手,目光森寒地扫过石阶下的一众部将。
“传本王严令。”
“自今日起,黑风岭大营所属的所有妖兵妖将,包括各路附属小族,全部后退警戒。”
“任何东西,不得靠近叶家村方圆三十里之内。”
“哪怕是追逐猎物路过,踏过这道线,也给本王当场剁下四肢。”
大妖眼中透出血光,语气如同刀锋刮骨。
“谁敢违抗王命,私自去叶家村地界惹是生非,本王亲自抽了他的妖魂点天灯,挂在营门上烧足七七四十九天。”
石阶下的几头大妖面面相觑。
它们低下头颅,彼此交换着惊异的眼神。
妖族死在叶峰手里的强者可不在少数。
陨龙谷底下,好几位同族的四阶大妖王都被剁成了烂肉喂牛。
自家大王顶着四阶绝巅的凶名走出妖山,原本以为是去血洗叶家村立威的。
如今大王不仅全须全尾地走了回来,竟然还下了这种近乎退避三舍的死命令。
众妖心里实在想不通,为何平日里凶残成性的大王,会对那个杀妖如麻的人类体修如此容忍克制。
但感受到头顶宝座上传来的沉重威压,谁也不敢把疑问吐出半个字。
四臂暴猿连忙带头叩首,脑门在青石砖上撞得咚咚作响。
“遵大王死令!”
“三十里内,谁敢踩进一步,小的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都滚出去整军。”
白虎挥了挥长袖。
几尊妖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中军大帐。
营帐里再次冷清下来。
白虎站起身,拿起石案上的洒金折扇。
他踩着沉重的战靴走出大帐,沿着一条狭窄的石阶,一路登上了黑风岭最高处的悬崖边缘。
山风吹得他身上的漆黑兽皮甲猎猎作响。
白虎停在断崖前,面朝东方。
他双手负后,体内的气血开始急速倒灌进眉心。
眉心正中央那道浅淡的暗红竖纹微微跳动,皮肉向着两侧撕开,露出一只血红色的竖瞳。
冥王邪眼全力运转开来。
一道无形的幽光撕开层层阴霾,跨越云州的大平原,笔直刺向极远处的东海天际。
那只竖眼周围,暗红色的光晕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透着说不出的焦躁与不安。
凭借着远古白虎王族的超强血脉感知,白虎的神识直接触碰到了大洋深处的天地律动。
那片浩瀚无垠的无尽死海,潮汐节律比以往紊乱了数倍。
原本十二个时辰一次的潮涨潮落,如今变得完全没有规矩。
狂暴的暗流在大洋底部疯狂翻滚,发出沉闷如战鼓般的轰鸣。
更反常的异象,正在靠近内陆的几条入海大河里发生。
在冥王邪眼的视界深处,几条体型庞大、常年潜伏在大河入海口深潭里的黑背巨鳄与铁甲龙鱼,竟然疯了一样撞开湍急的河道,逆流而上,拼死逃向内陆浅滩。
那些巨兽平日里依赖充沛的咸水与深水灵脉生存。
如今冲入内陆浅滩,等于是在用自己的命在赌一条活路。
白虎身形一晃。
他收拢重甲,整个人从悬崖上一跃而下,化作一道黑色劲风落在营地边缘的一处山溪入水口。
溪水浅滩上,正趴着一头刚刚咽气不久的双头墨蛟。
这头庞然大物只有三阶后期,显然是一路从沿海的沧江源头硬生生撞烂了十几处暗礁,一路哀鸣着逃进云州这片山涧里的。
巨大的身躯搁浅在卵石滩上,黑色的兽血染红了大片溪流。
白虎迈步走到墨蛟尸体旁边。
他伸出精钢般的食指,指尖吞吐着庚金锐气,轻易挑开了墨蛟背部最坚韧的那层厚皮。
皮肉翻卷开来。
白虎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墨蛟的背部和腹部,布满了大片被未知巨齿狠狠撕咬留下的残缺伤口。
那些伤口不是寻常海兽的咬痕,齿痕边缘齐整得像排密的钢锯。
更触目惊心的是,整道伤口周围附着着大片黏稠的黑色霉斑。
那些霉斑像活物一样在腐烂的皮肉里扎下了深根,伤口根本无法结痂自愈,反而在不断被那股黑斑蚕食融化。
白虎探出手指,在黑斑边缘轻轻抹了一下。
刺骨的死寂气息顺着指肚直往骨缝里钻。
那不是妖气,也不是魔气。
那是一种绝对冰冷、没有半点生灵温度的诡异力量。
“果然不是人界的东西。”
白虎收回手掌,指尖金芒一闪,将那缕沾染的死寂气息彻底震散。
他的脸色沉重得可怕。
正如他在叶家村所推测的那样。
东海极深处的那道单向跨界大门,虽然因为星轨尚未彻底倒悬而没有完全裂开,但狂暴的空间挤压已经开始向外渗漏裂缝。
那些从外界渗漏进来的毁灭气息,已经提前污染并打破了深海的原有生态。
深海底下那些凶残霸道的高阶海兽,此刻正被那些无法名状的异变与外来凶物驱赶着。
它们在恐惧。
而失去理智的庞大兽群,为了求活,唯一的出路就是向着陆地疯狂冲锋。
最多再过半年,甚至可能只有几个月。
一场波及整个人族沿海所有州府的恐怖兽潮,就会毫无预警地轰然爆发。
到时候,大夏沿海的那些水师关卡,在数以万计发疯的高阶海兽冲击下,会脆弱得像一层单薄的窗户纸。
白虎直起身子,从腰间摸出那把被重甲摩擦得微微泛旧的折扇。
他握紧了折扇冰冷的扇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苍茫的林海,最后落在了极西方向叶家村的大致方位。
大妖嘴角咧开一抹复杂的冷笑。
“这人界的大戏,终于要真正唱响了。”
“狂徒叶峰……”
“本王倒想看看,等这滔天的浪头真正砸下来的时候,你那身蛮骨头,到底能不能把天给顶住。”
狂风呼啸而过。
悬崖下的黑色重甲身影化作残影,重重踏入营房深处的黑幕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