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撕开东方沉沉的云幕。
一层灰白的薄雾笼罩在叶家村后院的草木间。
树梢上的露珠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天际尽头传来一声凄厉的飞禽悲鸣。
一道暗淡的金芒歪歪斜斜穿过村子上空的防护气流。
金翎飞鹰胸口插着半截断裂的骨刺。
浑身的金色羽毛被黑血浸透得脏污不堪。
它在半空中彻底耗尽了最后力气。
翅膀猛地一折。
自高空直挺挺栽落下来。
跌撞在落宝梧桐树茂密的彩色枝桠之间。
撞落了满地五彩落叶。
金翎飞鹰伏在粗壮的树杈上大口喘着血沫。
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
已然奄奄一息。
树顶栖息的金翅大鹏被这股腥臭的血气惊醒。
金翅大鹏猛然张开数丈宽的金色羽翼。
锋利的鹰喙泛着寒光。
探下脑袋便想一口将这个掉进自家领地的不速之客吞入腹中。
“滚一边去。”
清冷的喝止声突兀响起。
青衫衣角在树下一晃。
叶峰纵身跃上枝头。
抬手一巴掌拍在金翅大鹏硕大的脑门上。
力道不大。
却震得金翅大鹏缩着脖子哀鸣一声。
扇动翅膀委屈地退回高处的窝巢。
叶峰稳稳落在粗壮的树干上。
伸手按住飞鹰颤抖的脊背。
纯阳真气渡入其心脉。
吊住了这头灵禽的最后一息生机。
他垂眸看向飞鹰紧扣的右爪。
上面绑着用精血封死的一截明黄色龙纹金绢。
绢布被海水和污血浸泡得发黑发硬。
叶峰指尖气劲微吐。
挑开坚韧的金丝细绳。
小心翼翼将密信取了下来。
他翻身跳下树桠。
站在落宝梧桐树下的空地上。
信绢被展开。
暗红的干涸血迹散发着一股海潮与铁锈混杂的浓烈腥气。
姬玄真那手原本清秀端庄的字迹在绢面上变得潦草而急促。
字里行间满是压抑不住的惊惶与焦灼。
东南沿海的战况被一笔笔淋漓尽致地刻在上面。
定波港水师尽墨。
靖海三镇被巨浪与海兽夷为平地。
数万水师战死滩涂。
神策军先锋死伤殆尽。
三尊金丹将领尸骨无存。
数万里海岸线已化作血肉泥潭。
无尽死海深处的万丈黑涡直插苍穹。
大劫降临。
人界危殆。
牧云正抱着一本厚重的新账册从前院晃悠过来。
见到叶峰神色冷峻地站在树下。
便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凑过去偷看。
他的目光才刚扫到绢布上方那几行触目惊心的战损数字。
手腕猛地一抖。
那本足有三斤重的红木硬皮账本直接脱手。
啪嗒一声砸落在脚边的草丛深处。
牧云浑身的肥肉跟着哆嗦起来。
面孔在晨风中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双手死死按着膝盖。
嘴唇发乌。
声音打着颤。
“疯了……全疯了!”
“东海那些海妖莫非全成了疯狗不成?”
“那可是朝廷经营了千百年的靖海要塞啊!”
“驻军数十万,还有九龙锁海阵日夜运转!”
“几万里的防线,怎么可能说崩就彻底崩了?”
牧云额头上渗出一层豆大的虚汗。
脑子里一片空白。
沿海重镇一旦完蛋。
意味着整个人间九州的门户被人一脚踹开。
凡人没有活路。
修仙界的买卖与秩序更会彻底化为齑粉。
叶峰站在原地。
面无表情地看着绢面上最后那句直透骨髓的求援血字。
他掌心微翻。
暗金色的气血在指节之间轻轻震颤。
掌心腾起一团霸道灼热的真火。
带血的明黄信绢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发黑。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整封密信化作一缕青烟。
消散在清晨清冷的微风之中。
叶峰拍了拍掌心的灰迹。
神色始终平淡如井水。
他没有出言嘲笑大夏朝廷的愚蠢与短视。
大夏皇帝的傲慢。
文武百官的粉饰太平。
门阀世家的争权夺利。
导致这一切早已注定。
青牛宫前那位枯坐推演残局的白发老者。
早就将这片枯萎大地的宿命说得清清楚楚。
这方天地本身就是上界道统圈养的苗圃。
星轨倒悬的大限已到。
这场灭顶之灾本就在预料之中。
只是那些外界凶物的动作。
比预计的时间来得更加凶猛而迅速。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后院的死寂。
王五带着几名身披软甲的青壮护院快步冲了进来。
王五手里提着那柄精铁短刀。
刀鞘上沾着晨露。
神色慌张。
“东家,出大事了!”
王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
连规矩都顾不上讲。
“城里派出来的采买伙计刚才用传音符递回了信儿!”
“从昨天后半夜开始,云州各大主城的粮行和商铺全乱了套!”
“灵米的价格一眨眼翻了四倍,普通凡人的米面更是被抢购一空!”
“各大城池的大街上全是抢粮的散修和百姓,官府的差役连刀都拔不出来了!”
牧云听到这话。
慌忙把地上的账本捡起来擦了擦。
小眼睛里透着难以置信。
“消息传得这么快?”
“东南沿海隔着咱们云州少说有四五万里之遥啊!”
王五喘着粗气接话。
“外头的老百姓虽然不知道东海的事,但那些门阀世家全都是人精!”
“听说几个大世家连夜套上了几百辆符文兽车,正在秘密把祖宅库房里的灵石和宝贝往深山洞府里转移!”
“好几家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宗门,连山门大阵都偷偷开了半边!”
“现在的云州城,人心惶惶,乱成了一锅粥!”
整座云州的人心在迅速溃散。
恐慌像瘟疫一样从高层蔓延到底层。
没有了规矩。
没有了秩序。
所有人都在疯狂囤积活命的口粮。
叶峰听完汇报。
眼神骤然变得森寒如铁。
他没有任何犹豫。
当场转过身来。
目光冰冷地落在牧云脸上。
“牧云,听清楚我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叶峰的声音沉稳干脆。
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违逆的决绝。
“从这一刻起,彻底封死叶家村的所有粮仓。”
“不管是玉石米还是龙血米,除了与云州军早先签订好的常规份额,一粒也不准再卖到市面上。”
“哪怕外头的商行出十倍、二十倍的极品灵石,也给我统统拒之门外。”
“敢私自开仓外流一粒米者,斩。”
牧云浑身一凛。
脸上的肥肉猛地收紧。
他收起了平日里市侩嬉笑的神情。
双手抱拳。
沉声应诺。
“东家放心,小的亲自去粮仓大门上挂黑铁锁,谁敢打主意,小的先跟他拼命。”
叶峰微微颔首。
目光转向王五。
“去通知商会招揽的那五十位客卿。”
“告诉李长风和枯木道人,结束所有人手头的休假与闭关。”
“全员披甲,进驻村落防线。”
“七十二处防御阵眼,每一处都要有专人日夜把守。”
“从今天开始,全天候操练合击战阵,不得有误。”
叶峰抬手指向村口方向。
语气里透出浓烈的杀伐之气。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心存侥幸、玩忽职守,或者临阵退缩想要脱逃的。”
“不必向我请示。”
“村头栅栏上挂着的那几具干尸,就是给他们留的位子。”
村外沟壑里。
雷血荆棘缠绕着数具被吸干了气血的大秦死士尸体。
在干冷的晨风中无声摇晃。
骨架森白。
令人望而生畏。
王五抱拳低吼。
“得令!”
他转身带着护院飞奔而去。
不多时。
村落前方的防御石堡内响起了急促厚重的青铜战钟之声。
钟声连响九下。
回荡在山谷上方。
原本在静室打坐的各路客卿纷纷破门而出。
五十道凌厉的遁光拔地而起。
眨眼间落在了村落各处预定的阵法节点之上。
带头的李长风身负重剑。
仅剩的一只独眼中精光如电。
枯木道人手持蟠木杖。
周身原本灰败的死气早已被磅礴的乙木生机取代。
这段日子在叶家村大口吞服极品灵米。
他们体内的暗伤与瓶颈全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金丹光华凝练纯粹。
战力比初入村时暴涨了数成。
“谨遵东家法旨!”
李长风与枯木道人并肩站在土墙上方。
振臂高呼。
五十名高阶修士的气机连成一片。
杀意森然。
没有一个人敢有半点懈怠。
他们见识过叶峰手撕强敌的狠辣。
更享受了极品灵米的滔天好处。
谁都明白。
叶家村是他们在这场乱世狂潮中唯一的避风港。
离开这里。
他们只能沦为大劫之下的亡魂孤鬼。
大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后山石滩方向。
那尊黑塔般的身躯猛然站起。
老牛昂着硕大的牛头。
两根弯曲狰狞的牛角上缠绕着紫黑色的暴烈电弧。
它体内觉醒的远古夔牛血脉。
敏锐地嗅到了自遥远天际翻滚而来的滔天浊气与血腥气。
老牛前蹄狠狠踏在脚下一块万斤巨石之上。
轰隆一声爆响。
巨石当场被狂暴的力量碾碎成漫天石粉。
“哞——!”
一声低沉凶蛮的长啸自牛腹深处滚滚炸响。
声如闷雷。
撕裂了上空的厚厚晨雾。
方圆数里的山林被震得落叶狂舞。
天地之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吼之下变得沉重而肃杀。
叶峰踩着坚硬干燥的泥土。
背负双手。
一步步走上了村头最高处的那堵厚重土墙。
晨风吹卷着他的青衫衣角。
发出烈烈声响。
他身姿挺拔如松。
冷硬的面庞在微光下犹如精钢雕琢。
叶峰缓缓抬起眼帘。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笔直地穿透层层云雾。
投向极远处的东南天际。
那里的云层正泛着一层极不祥和的暗沉血色。
风暴已然在沿海撕开了大口子。
大夏皇朝的脊梁正在寸寸断裂。
叶峰负手而立。
气息深沉得宛若一口万丈幽渊。
他知道姬玄真的这封血书只是个开始。
这场祸乱既然已经提前砸碎了九州的门户。
那个摇着折扇、口口声声要分人间气运的白衣大妖。
绝不会在百万妖山里坐视太久。
叶峰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凌厉的弧度。
他在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自视甚高的白脸书生。
再次登门叶家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