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在穿过最后一道山脊的隘口时停了。
两人停在高耸的黑石悬崖边缘。
翻过这道险峻的崇山峻岭,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满目疮痍的黑色大平原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两人眼前。
平原广阔得望不到尽头,平整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里曾经是大夏境内最富庶的滨海郡府。
往年这里有数十万亩上等灵田,沃野连绵,水网密布。
商船沿着内河日夜穿梭,各处码头堆满了进贡京城的鱼盐与灵谷。
如今这一切全都被彻底抹平了。
冰冷的海水漫过了原本修筑在海岸线上的防波大堤。
倒灌进来的海水不仅淹没了所有的良田,还把肥沃的黑土泡成了烂泥。
地表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盐霜。
整片平原变成了寸草不生的盐碱烂泥地。
黑色的泥浆混杂着泛白的盐壳,在阴沉的天色下散发着冰冷的光。
天空中正下着冰冷黏稠的细雨。
雨水落在脸上,带着一股油腻发涩的触感。
微风拂过平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恶臭味。
那是无数海兽尸体腐烂混合海水发酵后的气味。
这股腥臭味直往鼻腔深处钻,让人胃里一阵阵泛酸。
泥水洼里散落着大量残缺不全的鱼骨、甲壳与发黑的腐肉。
秃头的老鹰和低阶食腐乌鸦在烂泥地里跳跃啄食,连叫声都透着沙哑。
到处都是倒塌的碎石城墙和烧焦的烽火台。
青黑色的砖石被巨力轰成粉碎,陷在泥浆里只露出半截。
残存的烽火台上还冒着黑色的余烟,上面的旗杆早已经折断。
大夏水师几艘坚固沉重的五层楼船残骸斜插在泥浆深处。
这些楼船原本是大夏征战海疆的杀伐重器,通体包裹着坚固的寒铁重甲。
现在坚硬的龙骨早已折断,断裂的桅杆斜斜指着铅灰色的天空,犹如一块块巨大的墓碑。
破碎的船板上挂满了发臭的海草,船身表面布满了巨大的爪痕和利齿撕咬的深坑。
泥泞的烂路中央,几百名大夏溃兵正跌跌撞撞地往西边逃命。
他们浑身浴血,衣服被泥浆和鲜血浸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士兵们身上的重甲破损得十分严重,很多人连胸甲都被打碎了,露出里面皮开肉绽的伤口。
因为长途奔逃,体力早已耗尽。
为了能多跑出几步,许多人连手里的制式长枪和钢刀都扔在了泥水里。
他们手脚并用地在深及小腿的烂泥里扑腾。
有人摔倒在泥坑里,挣扎了几下,便再也爬不起来。
旁边的人甚至连看上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顾着麻木地向前迈腿。
在溃兵队伍的最末端,一名负责断后的校尉正骑着一匹瘸腿的战马。
战马的后蹄受了重创,骨头已经错位,每走一步都在烂泥里留下一个带血的深坑。
那名校尉身上的铁甲早已散落了大半,左臂无力地耷拉着,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杆断裂的镔铁长枪,枪尖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缺口。
校尉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但目光依旧凶狠地盯着身后的泥滩。
他带着最后十几个尚能握刀的老兵,死死护着身后几十名伤痕累累的伤员。
那些伤员有的被砍断了双腿,有的被毒液灼瞎了双眼,正躺在简易的木排上被同伴拖着往前拽。
“校尉大人,您快骑马走吧,别管我们这些残废了。”
一名躺在木排上的断腿老兵咬着牙,用嘶哑的嗓音喊道。
校尉头也没回,只是吐出嘴里带血的唾沫。
“少废话。”
“老子既然是断后的官,就没人能越过老子去吃你们的肉。”
“有力气嚷嚷,不如多喘两口气,等回了关隘老子还要收你们的酒钱。”
校尉的话音还没落定。
泥泞的滩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那声音密集得像是无数钢针在泥地里刮擦,伴随着沉闷的踩水声,由远及近。
平静的黑色泥浆突然翻滚起来。
几十头两丈多长的巨型黑蟹破水而出。
泥浆像瀑布一样顺着它们的甲壳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这些黑蟹的体型大得惊人,每一头都像是一座移动的黑铁堡垒。
黑蟹的甲壳上布满了倒刺和诡异的血色花纹,那些花纹像是在呼吸一样微微闪烁。
两只巨大的铁钳比磨盘还要大上一圈,边缘长满了锋利的锯齿。
铁钳相互撞击,发出金铁交鸣的清脆脆响。
黑蟹细长如长矛般的节肢在泥浆里飞速划动,以极快的速度包抄而来。
原本粘稠难行的盐碱烂泥,对它们来说就像是平坦的冰面。
呼吸之间,这几十头凶物就拉近了大半的距离,呈扇形将溃兵的退路彻底封死。
看到这一幕,前面的溃兵们吓得发出绝望的哭嚎。
人群彻底炸了营,许多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烂泥里发抖。
“妖蟹上来了!”
“跑不掉了,大家全都要死在这里了!”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泥滩上蔓延开来。
那名断后的校尉死死勒住瘸腿战马的缰绳。
战马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两只前蹄在泥水里高高扬起。
校尉看着那些迅速逼近的变异怪物,眼眶瞪得几乎要裂开。
他体内的气血早已在之前的突围中耗干,丹田里的真元更是空空如也。
但他没有逃跑。
校尉深吸了一口气,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调转马头,面向那几十头庞然大物。
残破的长枪被他横在胸前,枪尖直指最前方的一头巨蟹。
“大夏水师前营,有死无退!”
校尉放声怒吼。
他用脚后跟狠狠磕在马腹上,瘸腿战马悲鸣着迈开蹄子,发动了最后的必死冲锋。
人和马在泥浆中带起一道微弱的泥浪。
最前面的那头巨蟹眼中闪烁着残忍的红光。
它扬起右侧那只漆黑的大铁钳,带着呼啸的恶臭狂风,劈头盖脸地横剪过来。
铁钳足有数千斤重,若是被砸中,连人带马都会被当场剪成两段。
距离只剩下最后三尺。
铁钳带起的腥风甚至已经吹散了校尉头顶散乱的发丝。
校尉甚至能看清铁钳锯齿上残留的人骨碎屑。
他闭上双眼,双手将断枪拼命往前送,准备以命换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天空中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猛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道炽热耀眼的金色雷霆撕裂云幕,垂直劈落。
那不是凡俗的阴雷,而是纯正霸道的大日阳雷。
金色的雷光把昏暗冰冷的黑色平原照得透亮。
轰隆一声炸响。
雷霆砸在冲在最前面的黑蟹群正中央,悍然爆裂开来。
恐怖的高温把脚下的盐碱烂泥直接烧得结晶琉璃化。
刺目的雷火向着四周横扫而出,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头变异黑蟹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当场被烧成了焦炭。
厚重坚硬的甲壳在高温下爆裂开来,化作漫天漆黑的碎屑四处飞射。
恶臭的焦糊味盖过了原有的腐烂气息。
还没等周围的怪物反应过来。
一道身穿黑色劲装的身影从天而降。
叶峰双脚重重落在泥浆之中。
地面猛地向下塌陷出三尺深的大坑,狂暴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横扫八方。
坚硬的气浪像是一面巨大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周围的黑蟹身上。
砰的一连串闷响接连炸开。
十几头两丈多长的巨型黑蟹被这股霸道的气浪硬生生掀翻在地。
笨重的大甲壳底朝天倒在泥水里,节肢在半空中徒劳地疯狂乱蹬。
泥水四处飞溅,落在地上噼啪作响。
白虎落在不远处一座坍塌的城楼断壁残垣上。
他雪白的袍角干干净净,没有沾上半点泥泞。
大妖啪的一声合拢了手中的洒金折扇,靠在断裂的石柱旁,嘴角挂着几分看戏的闲适。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饶有兴致地看着叶峰随手料理这些深海里爬出来的小怪。
在白虎眼里,这些连神智都未开化、只知道依附煞气行动的变异虫子,根本连充当点心的资格都没有。
瘸腿战马前蹄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校尉猛地拉紧缰绳,死死稳住了身形。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此刻却愣在了原地。
迎面吹来的不是扑鼻的恶臭与死亡的阴影,而是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灼热气浪。
铁钳的影子彻底消失了。
原本气势汹汹扑上来的几头深海巨蟹,此刻变成了一堆还在冒着青烟的黑炭碎壳。
校尉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那道从天而降的年轻身影。
那个黑衣年轻人就站在烂泥深处,身姿挺拔如松,四周环绕着跳跃不定的金色雷光。
在昏暗压抑的苍穹之下,这道突然撕开黑云、挟雷霆而落的身影,简直就像是神话中下凡惩戒恶祟的雷部真神。
身后的几十名伤兵和远处逃亡的溃兵也都停住了脚步。
他们愣愣地看着泥滩中央的这一幕,许多人甚至忘记了呼吸。
剩下的二十多头变异黑蟹察觉到了同伴的死亡。
它们腹部的血色花纹突然疯狂扭曲蠕动起来,猩红的小眼睛里冒出嗜血的光芒。
在煞气的催动下,凶兽本能的恐惧被彻底压了下去。
它们翻过身子,再次挥舞起满是倒刺的大铁钳,嘴里喷吐出带毒的白色泡沫,踩着烂泥从四面八方再次猛扑上来。
叶峰神色平静如常。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溃兵与校尉。
右手随意地探向后背。
五指稳稳扣住了斩妖剑冰凉古朴的剑柄。
呛啷一声龙吟般的剑鸣在荒原上荡漾开来。
叶峰反手拔出了斩妖剑。
这柄大周皇朝镇压山河的至宝神兵在昏暗的天光下彻底苏醒。
长剑出鞘三尺。
剑身上雕刻的大日金龙纹路骤然亮起,爆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
灼热的气浪席卷四方,将脚下方圆数丈内的冰冷细雨瞬间蒸发成白雾。
一股凝练到了极点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直接将头顶那片翻滚的铅灰色阴云冲开了一个大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