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晨光刚刚刺破厚重的晨雾。
村口的空气冰凉,带着露水打湿泥土的草木腥味。
叶峰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村口。
黑铁大闸早已在他身后沉重落下,淡金色的光幕合拢得严丝合缝,将整座叶家村彻底罩在其中。
他没有回头看,脚步平稳地踩过村外干涸的砂石路面。
白虎早已化作人形等候在荒野边缘。
晨风拂动着他那身一尘不染的白缎长袍,手中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洒金折扇,神态悠然自得。
他靠在一块风化的灰白巨石旁,脚下干干净净,没有沾上半点泥点。
见到叶峰独自走来,白虎眼皮微抬,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扣。
“叶先生果然是个守时的人。”
白虎嘴角挂着散漫的笑意,上下打量了叶峰两眼。
“老夫还以为,你临走前总要跟村里那些老小交代个三天三夜,甚至带上一两队精锐护院壮壮声势。”
叶峰神色漠然,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人带多了,除了给深海里的凶物送点心,半点用处都没有。”
白虎闻言轻笑一声,将折扇收入袖中。
“这话中听。”
“人多眼杂,这一趟路途遥远且凶险莫测,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东海那处深渊到底裂成了什么模样,咱们两个去看一眼,比带上十万大军都管用。”
两人没有带任何随从护卫,更没有惊动云州境内的各方眼线。
对于这等层面的存在而言,寻常的护卫跟随在侧,不过是平白拖累脚程的累赘。
叶峰没有再废话,双眸微微一凝。
丹田深处的百旋气海轻微震颤,一百零八处气旋同时发力。
他脚下一踏。
砰的一声低沉闷响在地面爆开,坚硬的冻土层直接塌陷出半尺深坑。
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贴地疾驰,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撕裂空气产生的低啸贴着荒原草甸向后狂卷,带起两道翻滚的黄色泥浪。
白虎眼中闪过赞叹与争胜的战意。
他体内的白虎血脉轰然奔涌,骨骼深处传出一阵雷鸣般的轻响。
大妖的身躯在半空中猛烈拉长,化作一道刺目的白练紧随其后。
庚金之气撕开晨雾,白光如同匹练划破晦暗的大地。
两人的遁速竟然不相上下,一金一白两道光华在荒原上方首尾相咬,快如奔雷。
穿过云州边境的几处险关,沿途的景象让一向心坚如铁的叶峰也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残破的烽火台塌了半截,上面挂着早就风干的人皮与烂碎的旗帜。
曾经肥沃的平原上如今荒草丛生,焦黑的农田里散落着锈蚀的铁犁与残缺的农具。
几条灌溉的沟渠彻底断了流,底下的淤泥干裂成一块块坚硬的土甲。
几个曾经商贾云集、繁华热闹的县城大门紧闭,城楼上看不到半个驻守的兵丁,倒插着折断的白羽箭。
城门外干涸的壕沟里,层层叠叠堆满了难民的尸骨。
那些骨架皮肉干瘪,大多缺胳膊少腿,眼眶空洞地对着阴沉的天空。
一群群秃毛老鸦落在骷髅头上,啄食着最后一点烂肉,扑腾翅膀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
这根本不是人间的模样。
这是被兵祸、饥荒与乱匪反复碾压过后的死地。
大夏官府的衙役早就逃得不知所踪,连衙门门匾都被劈碎当了柴火。
成群结队的土匪与走投无路的亡命散修在废墟间横行霸道,赤红着双眼,为了一袋发霉长毛的陈年糙米大打出手。
法器碰撞的刺耳脆响与濒死者的叫骂混在一起,甚至盖过了荒野上的风声。
路过一座被洗劫一空的焦黑大镇时,血腥味刺鼻得令人作呕。
坍塌的牌楼顶上,几名手持染血飞剑的亡命毛贼正蹲在瓦砾堆里分赃。
他们看到半空中掠过两道耀眼刺目的遁光,贪念压过了仅存的理智。
在如今这片乱世里,敢孤身在天上飞的,兜里少说揣着几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肥羊!”
“给老子落下来!”
一名满脸横肉的领头散修厉声嚎叫,竟然举着飞剑想从半空中截杀他们。
三道淬了剧毒的乌黑剑光尖啸着冲天而起,直奔白练与金光的必经之路。
白虎疾驰之中连头都没回,甚至连停顿半步的兴致都没有。
他只是抬起右臂,宽大的白缎袍袖在狂风中随意地向前一抽。
呼啸声骤起。
一道锐利无匹的白金风刃凭空在虚空中切开。
那风刃薄如蝉翼,速度快到超出了肉眼的极限。
啪的一声轻响。
三柄飞剑在触及风刃的边缘时,连震颤的余地都没有,当场被整整齐齐地削成了两截。
风刃余势不减,平平整整地掠过了那几名劫匪的腰腹。
半空中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几名劫匪连同他们脚下踩着的半截石墙,直接被切成了两半。
上半截身子在惯性下飞出数丈,温热的内脏混着黑血从腰部断口哗啦啦洒了一地,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
叶峰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下方的碎尸,速度没有半分减慢。
这种不知死活的杂鱼,死在荒野里连做野狗肥料的资格都不够。
两人继续向东疾驰。
越靠近中原腹地,天空中飘荡的灰色阴霾就变得越发厚重压抑。
头顶原本晴朗的日光被彻底遮蔽,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浸透了泥水的厚重麻布。
沿途的灵气变得混乱不堪,隐隐带着一丝令人烦躁的浊气。
官道宽阔平整,原本该是八匹马并行的平坦通途。
此刻,大夏朝廷从各路调动的勤王大军正挤在官道上艰难挪动。
行进队伍拖拉了足足数十里长,行进得缓慢沉重。
旌旗虽然绣着大夏的九爪蟠龙,却歪歪斜斜地倒在泥地里,甲片在行进中发出松垮零乱的撞击声。
士兵们面色枯黄,脚底缠着烂布条,许多人连武器都扔在运粮车上,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往前蹭。
负责领军的各路将领骑在高头大马上,个个面带惶恐,不时抬头张望东方那片阴沉的天空。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保家卫国的气魄,只有大难临头前的焦躁与绝望。
沿途掉队的伤兵瘫坐在路边草沟里呻吟等死,军中的军医与督战队连停下脚步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白虎化作的白练在军阵上方千丈高空一掠而过。
他侧目俯瞰着下方这条像长虫一样蠕动的军队,发出一声满是不屑的嗤笑。
“这就是大夏王朝号称能镇压天下的勤王王师?”
白虎偏过头,嘲弄的声音穿透风声落进叶峰耳朵里。
“就这帮老爷兵,连云州山沟里的土匪散修都打不过。”
“纪律涣散,心胆俱裂,将领连战意都凝不起来。”
“把他们千里迢迢赶去东海,无非是给那些发了疯的深海异兽加一顿皮糙肉厚的口粮罢了。”
“人族的气运,当真要被这些酒囊饭袋给败得一干二净。”
叶峰神色冷峻,抿紧了嘴唇,完全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些面带死灰的大夏士卒,心里没有任何同情,更没有替大夏辩驳的心思。
从他在叶家村见到姬玄真那封血书的时候开始,他就清楚大夏这艘破船早就无药可救。
上位者贪恋权位,视苍生如刍狗;底下人麻木等死,毫无反抗之力。
朝堂里的君臣忙着用人命填窟窿,却不知道窟窿后面是一片能吞噬天地的深渊。
叶峰暗中运转体内法力,百旋气海飞速狂转,暗金色的流光骤然收缩凝练。
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身形如同一柄破开层云的重剑,在漫长官道的正上方呼啸而过。
狂暴的气流直接在云海深处犁出了一道笔直的长痕,将那些阴沉的灰霾硬生生撕扯开来。
白虎见叶峰加速,也不甘示弱地长啸一声,体内庚金之气全开,白练紧随而上。
两道流光在大地之上狂飙,将无数残破的城池、溃散的军阵和焦黑的原野甩在身后。
不到两天时间,两人便穿透了大半个大夏疆土。
前方的地势豁然开朗,原本连绵的黄土平原逐渐被灰褐色的盐碱滩涂所取代。
耳边开始隐约传来沉闷的雷鸣声。
那不是天上的雷劫,而是万顷狂涛拍击岸礁的怒吼。
天地间的冷风不再带着泥土的干燥,空气中渐渐泛起了一股浓烈呛鼻的咸腥海风。
海风吹在脸上,黏腻潮湿,甚至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腥。
叶峰在一处突兀凸起的黑褐色海边断崖前停住了脚步。
暗金色的流光敛去,露出他挺拔冰冷的身姿。
海风扯得他身上的黑色劲装猎猎作响。
白虎也在他身侧飘然落地,洒金折扇在掌心一打,面上的玩世不恭终于彻底收敛。
两人抬眼望向前方。
视线所及的尽头,天际与大洋连成了一片近乎绝望的墨黑之色。
狂暴的灰色云柱在汪洋深处疯狂卷动,如同一只自深渊探出的庞大巨手,正将遮天蔽日的死气缓缓拖向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