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城头上的腥臭风浪停了片刻。
泥滩里那具庞大的蛟尸不再动弹,大股黑血顺着烂泥洼子流进海潮。
城垛后方,残存的守军将士瞪大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道悬在半空的青衫人影。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断刀先砸在石头上。
紧接着,成片的长戈与盾牌被扔在泥泞里。
数千名浑身带伤的大夏士卒齐刷刷跪倒在青石砖地上,额头狠狠磕在城砖缝隙间。
“仙人下凡了!”
“叩谢仙尊救命之恩!”
山呼海啸般的狂呼声在残破的要塞上方炸开。
劫后余生的哭喊与嚎叫混在一起,不少满脸血污的老卒更是把头皮磕得稀烂。
在他们眼里,横行东南海域、吃掉整营整连将士的覆海三头蛟,就是神魔一样的存在。
如今这头巨兽被一剑削掉了脑袋,出剑的人自然就是九天之上的救世真仙。
白虎合拢了手里的洒金折扇,踩着城楼顶端的青瓦纵身一跃。
白衣在海风中掠过,白虎轻飘飘地落在泥滩边缘。
虽然覆海蛟已经断了气,但白虎狭长的双眸中全都是戒备,落地的步子踩得很轻,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截硬质的扇骨上。
半空之中,叶峰袖袍一卷。
七十二柄紫霄雷火剑化作一道道暗金色的流光,盘旋着缩回他的体内。
大日金龙神火散去,天地间的炽热气浪退回阴冷。
叶峰按落遁光,踩在焦黑的烂泥地上。
看着跪拜成一片的守军,叶峰的脸上没有半点轻松的神色,反而眉头皱得更紧。
白虎迈步走到那堆冒着白烟的蛟龙碎肉旁边。
他伸出折扇的扇尖,在巨蛟断裂的脖颈切口处用力戳了两下。
坚硬的黑鳞发出沉闷的响声,肉质粗糙坚韧,连散落的碎骨茬子都泛着深紫色的幽光。
“皮肉硬得跟玄铁甲胄一样。”
白虎抬起头,冲着走过来的叶峰咂了咂嘴。
“老夫若是单凭爪力硬撕,少说得耗上一炷香的工夫。”
“你这大日神火加上雷火剑阵,当真是专克这类水属畜生的克星。”
城门里传来一阵凌乱沉重的脚步声。
方才在滩涂上被叶峰救下的守城校尉陈烈,跌跌撞撞地带着两个亲兵跑了出来。
陈烈身上那副烂铁甲早就被海水泡得褪了色,左臂简单拿麻布吊在脖子上。
他单手解下腰间挂着的一只干净牛皮水袋,双手捧着递到了叶峰面前。
“恩公,这是城里水井打上来的清水,没沾半点妖血。”
陈烈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近乎盲目的狂热与敬重。
叶峰抬手挡开了水袋。
“不必。”
叶峰神情冷淡,越过陈烈,站在翻滚的浊流浅滩边上,抬眼远眺无尽的大洋。
黑压压的铅云垂在海面上,波涛呈现出渗人的墨汁颜色。
在叶峰强大的神识感应中,海面几百丈之下的深水暗流里,有一道道粗重狂暴的气息在缓缓挪动。
那些气息驳杂暴戾,数量多得让人心惊肉跳。
刚杀了一头覆海三头蛟,根本没有震慑住深海里的怪物,更多的嗜血凶物正顺着海沟朝海岸线聚拢。
城头上,欢呼声慢慢低了下去。
剩下的守城士卒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扯下衣角给同袍包扎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个掉了半边耳朵的老兵坐在女墙底下,一边咬牙用麻绳勒紧大腿上的断口,一边低声念叨着战死弟兄的乳名。
“柱子没挺过去,被那黑风直接卷进了大水里。”
“老李头的脑袋掉在海里,连尸首都捞不着了。”
沙哑的低语顺着风吹过来,混在海水拍岸的声浪里,透着刺骨的萧条。
白虎缓步走到叶峰身侧,手中的折扇没有再摇,只是在掌心轻轻敲打。
“瞧见没有,杀这么一头大妖,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
白虎压低了声音,目光扫向黑沉沉的洋面。
“死海底下的缺口越来越大,深水里的东西全被那股狂乱的气息逼得没了活路。”
“它们上岸是迟早的事。”
“大夏在东南修了三百年的防线,早就成了烂筛子,谁来也填不上这窟窿。”
叶峰低头看着泥浆里漂浮的断裂长戈。
他体内的气脉运转平复下来,脊背深处那对紫电狂雷翼暗自缩进骨骼,化作两团灼热的阵纹。
叶峰暗自盘算着退路。
他庆幸自己在玄仙界借着神炉炼出了这件保命重宝。
这片海域凶险莫测,要是真被数十头四阶大妖围在海心,单靠遁法根本杀不出来。
背后有了这对能引动天雷极速的雷翼,就算遇到了化神层次的深海老怪物,他也自信能破空脱身。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退,他从来不做送命的蠢事。
城门大开,杂乱的人声打断了叶峰的思绪。
大批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从狭窄的瓮城里挤了出来。
妇人们端着热气腾腾的糙米汤,老汉们捧着发黄的麦饼,甚至有几个孩童双手捧着干瘪的咸鱼干。
百姓们眼眶通红,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
“仙长,喝口热汤吧!”
“求仙长发发慈悲,留下来坐镇定海城吧!”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直接跪在泥水里,双手高高托起粗瓷大碗。
“城里还有四万多口老少,全指着您庇护了!”
百姓们纷纷跟着下跪,泥浆溅在破烂的衣衫上,哭求声连成一片。
陈烈站在一旁,咬着牙根,眼底同样流露出期盼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拥有通天彻地的剑术,只要他肯留在要塞,定海城就能守住。
叶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热汤。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甚至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与众人的距离。
“都起来吧。”
叶峰的声音很冷,像这十一月的海风。
“我不是大夏朝廷的官,更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神仙。”
“顺手斩了这头蛟,是因为它挡了我的路。”
“我只是路过此地,绝不会给大夏皇朝卖命守城。”
百姓们脸上的祈求僵住了。
陈烈张了张嘴,想要开口相劝,却被叶峰冰冷的眼神逼得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白虎在旁嗤笑了一声,狭长的眸子里露出一抹赞许。
“叶先生这话在理。”
白虎甩了甩袍袖,走到人群前头,神态懒散。
“大夏内阁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们,在京城里吃着灵药数着灵石,巴不得你们这些小卒在前线拼光最后一口气。”
“他们自己都不在乎这几座破城,凭什么让一个外人来当人族的替死鬼?”
白虎转头看向陈烈,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讽。
“回去收拾包袱往西逃,或许还能留下一条贱命。”
“守在这里,不过是给深海里的下一波畜生填肚子罢了。”
陈烈面色惨白,身子摇晃了两下。
但他毕竟是行伍出身的汉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强行压下了眼底的绝望。
陈烈明白,高人行事自有规矩,强留是留不住的。
“恩公既有要事在身,末将不敢强求。”
陈烈抱拳到底,随后转身冲着亲兵招了招手。
亲兵一路小跑回城楼,很快捧着一只沉重的铁匣子跑了回来。
陈烈亲手揭开铁锁,从里面取出一张残破不堪的厚重羊皮海图。
海图浸泡过海水,边角已经发霉溃烂,上面用朱砂细细密密勾勒出东南数万里的岛礁走向。
陈烈将海图平铺在城门口的一块平整大石上,指着极东方的几处深暗旋涡。
“恩公若是执意要往深海走,末将唯有献上这幅前朝留下的残图。”
陈烈的手指重重按在一处画着骷髅标志的海域。
“这里是恶蛟峡,平日里水流最急。”
“但从半月前开始,这个海眼不仅不再吞吐潮汐,反而终日喷出黑色的死水。”
“还有这边的天葬渊与九阴窟。”
陈烈又移了移手指,落在另外两处暗礁密布的深坑方位。
“水师最后的巡海斥候拼死送回来的消息,这三个海眼周围聚拢的高阶海妖最多。”
“那底下的海水都在逆流,寻常的楼船开进去,连龙骨都会被绞成木渣。”
叶峰凑上前去,目光落在海图上。
他的手指顺着那几个海眼的分布缓缓划过。
这几个异常节点隐隐构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弧形,正对着无尽死海最深处的那个上古通道裂隙。
妖气从那里向外扩散,驱赶着海兽向大陆冲击,逻辑完全对得上。
“这图我收下了。”
叶峰一把抓起羊皮海图,收入袖中储物袋内。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铅灰色的乌云压得极低,暴风雨又在海上重新酝酿。
叶峰看了看波涛汹涌的近海,没有盲目踏浪而去。
连番动用六转金身与七十二柄飞剑,体内的气血虽然充盈,但神识难免有些疲乏。
深海之中杀机四伏,带着损耗的气血贸然闯入海眼,无异于自寻死路。
“今夜在城内歇脚。”
叶峰转头对白虎交代了一句。
“明日天亮,动身进深海。”
白虎耸了耸肩,收拢折扇。
“客随主便,老夫也正好找个避风的地方喝口热茶。”
陈烈见状大喜过望,连忙在前面引路,将两人安排在城楼最顶层的一间坚固石室里。
门窗闭合,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叶峰盘膝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双手自然垂在膝前,百旋气海在丹田深处平稳转动。
暗金色的光华在皮肤下隐现,吞吐着随身携带的极品灵石精华,迅速修复着经脉中的每一处细小暗伤。
定海城外,夜风变得狂暴而尖锐。
阴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浅滩,夹杂着刺鼻的泥腥与血腥味。
一堵接一堵数丈高的浊浪狠狠拍在残破的青玄石城墙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夜空里连绵回荡,震得整座要塞的地基都在暗暗发颤。
黑暗的大洋深处,一双双泛着幽光的猩红巨眼,正从深水底下缓缓浮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