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城西侧偏殿的青石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咸涩海水。
叶峰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体内的百旋气海飞速运转,一百零八处气旋如同一座座微缩的磨盘,贪婪吞吐着四周游离的天地灵气。
暗金光芒在周身皮肉下游走。
大日金龙神火在经脉中流转,温和地熨帖着有些发胀的窍穴,化解刚才大战所带来的暗耗。
那头四阶巅峰覆海三头蛟的鳞甲终究算得上坚硬,硬撼之下,体内震荡的气血直到此刻才彻底平息下去。
白虎斜斜靠在殿门的粗大石柱旁。
他一身白衣依旧不染尘泥,修长的指间正把玩着一块指头大小的深海蓝晶。
晶石在昏暗的偏殿内泛出幽冷的水色。
“啧,叶先生下手未免太狠了些。”
白虎抬了抬眼皮,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
“堂堂四阶巅峰的大妖王,浑身上下硬是没剩下一块好肉。”
“连那枚最值钱的蛟龙苦胆,都被你的火毒烧成了干渣,半点没给城里那些快咽气的守军留下。”
叶峰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哼。
“白大王若是心疼那点零碎,刚才在瞭望塔顶上看戏的时候,大可亲自跳下来收尸。”
“站得那么高,海风吹得舒坦,看人拼命倒是不嫌麻烦。”
白虎干笑两声,把手里的蓝晶抛向空中又接住,浑不在意叶峰言语里的讥诮。
殿门外传来一阵杂乱发沉的脚步声。
一名披着湿透皮甲的城中军需官带着几个小卒,吃力地抬着两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跨过门槛。
箱角撞在石门槛上,发出闷响。
“启禀恩公,城内库存的辟水符箓全都在此,共计七百张。”
军需官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颤。
叶峰睁开双目,目光在铁皮箱上扫过。
他袍袖随意一卷,劲风掠过地面,两只铁箱连同里面的符纸平稳落入储物袋内。
“放下便好,退下吧。”
军需官不敢多留,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偏殿之外的空阔校场上,磨刀的动静正穿透雨幕传进来。
七八十个断臂瘸腿的老兵围坐在石阶边上,手里握着粗糙的黑石磨石,低头打磨着卷刃的残破长刀。
沙沙,沙沙。
沉闷的磨刀声响彻整座空殿,单调得像是在给这座残破的要塞敲打丧钟。
白虎侧头听了听那动静,眼底带着几分妖族惯有的冷漠。
“人族就是死脑筋,明知道死期到了,还要把铁片磨得锃亮。”
白虎收起蓝晶,站直了身子,折扇指了指东方黑沉沉的天际。
“出了这片海滩,往前五十里就算是真正进了深水区。”
“海里的妖兽与陆地上的大不相同,那帮东西常年不见光,脑子混沌,只认血食。”
“越往底下潜,水压越是沉重,到了千丈以下的海沟,那股挤压力道足以把寻常金丹修士的骨头直接碾成肉末。”
叶峰神色如常,自蒲团上长身而起。
他并未答话,只是双臂微展,体内的气血陡然发出一阵沉重的闷响。
六转金身运转开来。
暗金流光覆盖体表,皮膜硬如玄铁,骨节发出爆豆般的清脆声响,整个人透出一股生铁浇铸的厚重沉凝。
他稍作适应,体表光晕随之收束进肌肤之下。
偏殿外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与嘶喊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被两名守兵从马背上架了下来,一路拖进偏殿。
斥候胸口的甲胄被利齿撕得稀烂,腹部露出两道深可见骨的黑紫伤痕,嘴里还在大口吐着带腥味的沫子。
“报……百里外的礁石群,全被妖兽霸占了!”
斥候拼死挤出这句军报,头颅猛地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守城校尉陈烈提着断刀跟了进来,看着倒地不起的斥候,满脸愁苦之色。
陈烈抬手狠狠砸在大殿的石墙上,指节渗出血来。
“大夏朝廷的援军,迟迟未到。”
“兵部的飞剑传书三天前就断了,靖海关那边恐怕自身难保,咱们这定海城,成了一座孤岛。”
老卒们绝望的叹息顺着门缝钻进来,让偏殿内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叶峰低头看了看那名重伤的斥候,随后抬眼看向陈烈。
“大夏皇朝的底子早就漏成了筛子,救兵不会来了。”
“局势继续恶化下去,不必死守这处残城。”
“把还能走的百姓和弟兄往西边深山里带,能活一个算一个,死在这城垛子底下,除了给水怪填肚子,没有任何意义。”
陈烈神色一滞,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白虎在一旁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骼发出啪啪轻响,显得有些不耐烦。
“行了叶先生,咱们该启程了。”
“这破城池到处都是烂泥与臭血,老夫是一刻也不想多待,早些去那深海海眼看一眼虚实才是正经事。”
叶峰抖落青衫下摆沾上的灰尘,迈步走出潮湿阴暗的偏殿。
外头的雨水斜斜砸在脸上,带着刺鼻的腥臭味道。
两人穿过空荡荡的校场,几步走上城头。
城下的泥滩上,那具覆海巨蛟的残躯正散发着浓郁的热气。
叶峰没有多做停留,脚尖在青石城垛上重重一点。
白虎紧随其后。
两人纵身跃下数丈高的城墙,化作两道流光,一金一白,笔直冲向前方翻腾怒号的大海。
灰黑色的海水疯狂拍打着岸边的泥泞滩涂。
海滩边缘堆积着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烂海藻与残破鱼骨,空气中满是发酵的腐烂腥味,闻上一口便叫人胸口发闷。
叶峰踏水而行。
他双脚踏在黑色的波涛之上,脚下暗金波纹将泥浆稳稳推开,水不沾靴,带起两道向外翻卷的清爽白浪。
白虎化作白衣公子模样。
他手中的洒金折扇轻摇,步履从容,踏浪凌空而行,脚掌悬在波峰上方三寸之处,姿态散漫得如同在自家花园游赏。
前行三十里,脚下的海水彻底从灰色转为了深不见底的墨黑。
水面之下忽然出现大片密密麻麻的阴影。
黑水翻腾,浅海深处钻出成百上千头尖刺盲鱼。
这些怪鱼身长两尺,通体生满倒刺,眼睛退化成两个凹陷的死孔,脑袋上只剩下一张向外翻凸的巨嘴。
这些凶鱼长满倒钩利齿,铺天盖地跃出水面撕咬。
数以千计的黑影破浪而起,发出令人心慌的噼啪拍击声,犹如一片贴着海面激射而来的黑箭,直奔两人的脖颈与下盘。
白虎轻嗤一声,宽大的袖袍随意向前挥动。
呼。
数道白色风刃脱袖而出,锐利无匹,贴着水皮平平横扫过去。
冲在前面的上百条怪鱼甚至来不及合拢利齿,便在半空中被切成数截,碎肉与内脏噼里啪啦掉入浪潮之中。
叶峰并指如剑,朝着右前方的鱼群凌空点出。
一道纯阳剑气脱指而出,落入黑水之中的刹那轰然爆散开来。
烈焰在黑水表面剧烈燃烧,大日神火专克阴秽,将方圆几十丈的海面生生点成了一片火海。
刺鼻的焦糊味盖过了原有的腥臭,数百条怪鱼在烈火中翻着白肚皮,被烧成了焦炭。
黑血染透大片海面。
血腥气在狂风的裹挟下向着四周蔓延,引来更多体型庞大的食腐水怪。
咕咚,咕咚。
海底深处泛起大串浑浊的巨大水泡。
叶峰脚下的水浪猛地向下塌陷出一个深坑。
一头磨盘大的黑甲毒蟹挥动铁钳,从水底偷袭叶峰。
两只巨大的钳子上布满了绿色的剧毒黏液,破水而出的声势极为刚猛,直取叶峰的双腿。
叶峰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眼神微冷,反手就是一拳向下砸落。
拳锋裹挟着暗金色的罡劲,直接砸在毒蟹的背甲之上。
咔嚓。
坚硬如铁的黑色甲壳直接凹陷碎裂,厚重的毒蟹当场被这一拳砸成了烂泥。
叶峰五指成爪,顺着碎裂的背壳往下一掏,轻巧挖出一块带有微弱灵气的金黄蟹黄。
那蟹黄散发着淡淡的土属性灵气,被他用法力裹住,干脆利落地收进掌心。
白虎脚下一顿,收起折扇,指着叶峰手里的动作笑骂起来。
“堂堂五转金身、剑压四阶大妖的叶先生,怎的这般小家子气?”
“连这种不入流的二阶低级妖兽材料都不放过,传到云州城去,也不怕折了你叶大东家的威名。”
叶峰看都没看他,随手将包裹好的蟹黄扔入储物袋内,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你这种在妖山里当惯了大王的懂个屁。”
“叶家村里很多人等着吃肉。”
“这东西带回去给村里的护卫队熬汤,能顶好几颗补气丹。”
白虎摇了摇头,嘴角咧了咧,没再接话。
就在二人斗嘴的当口,脚底下的海底暗流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翻滚的波浪毫无预兆地向着两侧分开,水下传来低沉古怪的震动。
咚。
咚。
那震动声极深极远,像是有一头庞大无边的活物在数万丈深的海底沟壑里翻身喘息。
随着震颤的传导,四周原本狂暴奔涌的海水竟然开始以一种反常的速度逆流,整片洋面的水位在肉眼可见地向下塌陷。
两人脸上的嬉笑神色同时收敛干净。
白虎手里的洒金折扇猛然合拢,狭长的眸子里现出一抹森然冷意。
叶峰体内的气血再度收紧,六转金身的暗金光华在经脉内暗暗蓄力。
“走。”
叶峰吐出一个字,脚下雷火爆开,身形拔高三尺。
两人不再耽搁,各自催动身法,化作破空长虹,加快遁速往狂暴的深海区域前进。
头顶的天空完全黑了下来。
厚重的铅云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铁板,低低垂在海面上。
狂风呼啸,刺骨的暴雨夹杂着海碗大的冰雹疯狂砸落。
坚硬的冰坨砸在海面上,爆发出沉闷的轰鸣,与黑水深处传来的低沉咆哮撞在一起,将前方那片被称为绝地的万丈海眼彻底遮蔽在一片狂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