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后侧小径上,积雪还没化干净。
刘谨拄着一根沉香木拐杖,鞋底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他走得很吃力。
每迈出一步,屁股上的旧伤就扯着筋地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些日子在屋里趴着,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快要烂掉的死狗。
可他不敢再歇。
主子没发话让他死,他就得爬起来继续摇尾巴。
绕过回廊,他在偏殿门口站定,匀了匀呼吸,才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内殿里的香炉没点平日里的龙涎香。
一股子带点苦味的药气在空气里打转,压得人胸口发闷。
皇后正歪在软塌上,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暖手炉。
她穿着一身玄色的家常衣裳,没戴凤冠,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阴鸷。
听见动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能下地了?”
皇后的声音冷冰冰的,像夹着碎冰渣子。
刘谨赶紧扔开拐杖,动作笨拙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冷硬的地砖。
“回娘娘话,奴才这条贱命硬,总算能给娘娘效力了。”
皇后这才睁开眼,目光在他微微发抖的腿上扫过。
她坐直了身子,把暖手炉往旁边一扔。
“过来。”
刘谨强忍着疼,躬着腰挪到塌边。
皇后压低了声音,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
“范建那个狗东西,现在动不得。”
刘谨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不甘的阴毒。
“娘娘,这奴才如今在宫里如鱼得水,若是再留着……”
“蠢货。”
皇后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皇上的龙体全靠他在那吊着,这会儿动他,就是往皇上心口上扎刀子。曹无德那条疯狗正愁找不到立功的机会,你现在伸手,是想把凤仪宫送到东厂的铡刀底下?”
刘谨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话。
皇后的手指在塌沿上轻轻敲击。
“先让他活几天。”
“眼下的钉子,是戴安。”
提到这个名字,皇后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那是奇耻大辱。
在皇陵碑林前,那个守了十年活寡的女人,竟然当着众臣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她最近跟范建走得极近,两人在清心殿里那些勾当,真当本宫是瞎子?”
皇后眼中寒芒闪烁。
“戴安是个心思深的。她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手里肯定攥着不少周家的旧账。与其等她慢慢出招,不如咱们先从她身上下刀。”
刘谨会意地点点头。
“娘娘英明。戴安公主这些年孤苦伶仃,清心殿那边虽然防得严,但到底是个冷灶。只要咱们动作隐秘些,总能找到机会。”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枯枝在北风里晃动。
“凤仪宫那些散在外面的耳目,该收回来了。”
“你那几个躲在杂役房和浆洗房的心腹,去联络上。本宫要重新布眼线,整个后宫,只要是戴安路过的地方,本宫都要知道她说了什么,见了谁。”
刘谨应道:“奴才这就去办。那些老骨头虽然被洗了一遍,但根子还在,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新织起网来。”
皇后转过头,语气愈发狠厉。
“还有德妃和张贵人。”
“这两个女人,一个仗着肚子里的种目中无人,一个仗着范建的医术复了宠。她们现在抱团抱得紧,本宫看着碍眼。”
“一并收拾了。”
刘谨听得心惊肉跳。
他想起范建那神出鬼没的手段,还有德妃背后赵家的八万镇南军,心里难免有些打鼓。
上次栽在坤宁宫,那顿板子到现在还让他心有余悸。
皇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那一丝犹豫。
她冷笑一声,猛地转过身,抬手一巴掌扇在刘谨的脸上。
“啪!”
刘谨被打得摔在一旁,伤口裂开的疼让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胆虚了?”
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屑。
“以前那个杀伐果断的刘公公,如今成了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
“要是你这颗脑袋里装的全是怕死,本宫留你还有什么用?”
刘谨趴在地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砖上。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扣进肉里。
“娘娘教训的是……奴才没忘,奴才这身残根是拜谁所赐。那范建、那德妃,奴才就是做鬼也得拉着他们垫背!”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奴才赌咒,这次定把事情办成。若是再翻车,不用娘娘动手,奴才自己找棵歪脖子树把自己挂了。”
皇后脸上的寒意稍微散了几分。
她重新坐回软榻,端起旁边一盏放凉的药汁。
“记着你的话。”
就在这时,外头廊上传来轻微的瓷器撞击声。
一个端着空药碗的宫女刚好路过,显然是听到了内殿里皇后的那句“一并收拾”。
那宫女吓得手一抖,药碗在托盘上晃了一下。
虽然声音极小,但在寂静的凤仪宫里却格外刺耳。
“谁在外头?”
皇后厉喝一声。
刘谨动作飞快,虽然腿脚不利索,却也一把抓起拐杖,几步挪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那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白得像死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娘娘饶命……奴婢……奴婢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这原本是不打自招。
皇后面色阴郁地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那宫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
“本宫的药,你端了多久了?”
“回……回娘娘,刚好一刻钟。”
皇后冷哼一声,伸手接过那药碗。
“啪嚓!”
她松开手,白瓷碗在石阶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院子里回荡。
“办事不利,惊了本宫的驾。”
皇后转头看向刘谨,语气如常。
“刘谨,按规矩办。”
刘谨狞笑一声。
“奴才明白。”
他挥了挥手,后头闪出两个力气大的嬷嬷,直接捂住那宫女的嘴,拖进了偏僻的小道。
没有求饶,只有沉重的拖拽声。
皇后接过刘谨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药渣。
“凤仪宫沉寂太久了,总得弄出点动静,让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长长记性。”
她看向远处的夜色,眼神悠长。
“中秋宴快到了吧?”
刘谨躬身道:“还有不足一月。”
“好。那这网,就从今晚开始织。”
皇后把帕子扔进那一堆碎瓷片里。
“中秋那天,本宫要让这宫里的月亮,变成红色的。”
冷风卷起雪沫,吹进了大殿。
凤仪宫那条沉寂许久的毒线,在这漆黑的午夜,重新吐出了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