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窗棂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殿内的炭火盆烧得极旺，发出的声音很细微。
范建坐在圆凳上，手里捏着一盏已经冷掉的茶。
德妃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虽然红润，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凝重。
范建刚把凤仪宫那边的动向说完。
刘公公下地了，皇后的网也开始重新织了，这些消息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两人的心头。
殿内的空气变得有些沉闷，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德妃把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
“皇后的动作倒快。”
“刘瑾那个老东西，命还真硬。”
范建把茶盏放下，声音很低。
“皇后现在不敢明着动我，但她盯上了戴安和张贵人。”
“中秋宴快到了，那是她翻身的最后机会。”
德妃冷哼一声。
“她想翻身，也得看咱们答不答应。”
“周家虽然在北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现在就是在等一个能把咱们一网打尽的乱局。”
范建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夜色很深，宫墙的影子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极轻的敲门声。
小桂子溜了进来，低着头，声音压得极细。
“范哥，清心殿那边派人传话了。”
“戴安公主请您夜里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事。”
范建和德妃对视一眼。
德妃的眉头皱了皱。
“这个时辰，她找你能有什么好事？”
范建理了理衣服，语气平淡。
“她既然在这个时候找我，肯定是察觉到了皇后的动作。”
“这京城里的风，她比咱们更早嗅到味儿。”
德妃摆了摆手。
“去吧，小心点。”
“这个女人心狠，别被她当枪使了。”——
清心殿外的浓雾还没散。
范建避开了两队巡逻的侍卫，从侧门进了殿。
殿内没点太多的灯，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药香味，还有些许陈旧的木头味道。
戴安公主正坐在临窗的案几旁，手里捏着一个暗红色的锦盒。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服，长发只是简单地挽在脑后。
听到脚步声，她没回头，声音在大殿里显得有些空旷。
“来了。”
范建走到她身后三步远，躬身行礼。
“参见公主。”
戴安转过身，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坐。”
范建坐下。
戴安把手里的锦盒推到案几中央。
“中秋宴，皇后的翻盘日。”
她的语气很笃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范建挑了挑眉。
“公主也听到了风声？”
戴安冷笑一声。
“凤仪宫的那些碎瓷片，瞒不住有心人。”
“皇后这些日子一直在联络宗人府的老家伙，还有那些摇摆不定的文官。”
“她在等中秋那天，借着祭月的由头，把张贵人复宠的事捅到太后遗愿上。”
“顺便，还会拿你这个假太监做文章。”
范建心里一紧，脸上却没露出表情。
“公主既然知道，想必已经有了对策。”
戴安站起身，走到香炉旁，拨了拨里面的灰。
“对策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德妃必须拉更多人站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各打各的了。”
“现在的后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中间的路可以走。”
范建试探着开口。
“公主是否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戴安转过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现在说计划太早。”
“咱们得先结盟。”
“真正的结盟，是命拴在一起的那种。”——
坤宁宫。
范建把戴安的话原样转述给了德妃。
屋子里的气氛比之前更沉了。
德妃冷笑，眼底闪过一抹愠色。
“结盟？她是想把本宫彻底绑在她的战车上。”
“戴安这个女人，心比煤炭还黑。”
范建没说话。
他知道德妃躲不过去。
皇后的反扑就在眼前，如果没了戴安在暗处的消息和布局，坤宁宫就是瞎子。
德妃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扣在桌上。
“答应她。”
“不答应，她明天就能把咱们的底漏给皇后。”
范建点了点头。
“她还提到了张贵人。”
“说张贵人也得拉进来一起扛事。”
德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戴安的用意。
“她是怕咱们的人手不够，想让张贵人当那个挡箭牌。”
“张贵人现在正得宠，她的话在皇上面前有分量，但也是最容易被皇后针对的靶子。”
范建看着德妃，眼神深了些。
“戴安这是在逼我。”
“如果不把张贵人办妥，咱们的秘密就保不住。”
德妃气得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走动。
“她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疯婆子。”
“拿咱们的命当筹码，玩得倒是顺溜。”
德妃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范建。
“她这是在给你下最后通牒。”
“办，还是不办？”
范建语气很干。
“为了活命，没得选。”
德妃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怒色渐渐收敛，变成了某种决绝。
“好，既然她想玩大的，那咱们就陪她玩。”
“张贵人那边，你去说服。”
“那个女人温顺，但不是傻子，告诉她，不站队就是死。”——
夜色更深了。
坤宁宫的灯火调暗了许多。
范建和德妃坐在桌旁，开始商量怎么对付张贵人。
“先把局做圆了。”
范建在纸上画了几个圈。
“中秋宴的座位，礼部的安排，还有那天的歌舞，都得查清楚。”
“张贵人必须在皇上面前演一出戏，把皇后的路给堵死。”
德妃看着纸上的圈，声音有些沙哑。
“每个人都在算计。”
“这个联盟，表面看着成型了，其实大家心里都有各自的小算盘。”
“戴安想要报仇，想要弄死周家。”
“张贵人想要保住宠爱，想要活命。”
“咱们想要那个位置，想要肚子里的种能坐稳。”
范建收起纸，放在烛火上点燃。
灰烬落在地上，被冷风一吹就散了。
“这种时候，算盘打得越响，活得越久。”
“后宫里没有长久的朋友，只有没到时间的背叛。”
德妃苦笑了一声。
“这就是这儿的规矩。”
范建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德妃一眼。
德妃正看着那盆熄灭的炭火发呆，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每个人都是猎人，也都是猎物——
后半夜，风停了。
御花园里的树叶不再发出声响，静得有些诡异。
范建走在回偏殿的路上，脚步声很轻。
曹无德带着两个番子正好路过，见到范建，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范公公，这么晚还没歇着呢？”
曹无德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
范建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皇上那边的药得重新配，奴才这颗心放不下，多盯着点。”
曹无德点了点头。
“公公辛苦了，皇上的龙体全指望您呢。”
他没多问，带着人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范建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
曹无德这种老狐狸，在这宫里活得最久，也最明白什么时候该闭嘴。
但这不代表他没在观察。
联盟虽然成型了，但只要有一处裂缝，所有人都会被这漩涡绞得粉碎。
范建摸了摸袖子里的银针，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中秋，不仅是月圆的日子。
也是见血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