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侧殿。
深秋的凉意顺着门缝往里钻。
范建正给皇帝换药。
曹无德站在旁边。
他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由于皇帝身体好转，这位权倾朝野的大总管对范建客气得过分。
曹总管亲手递过一杯参茶。
他的语气很和缓。
“范大人辛苦了。”
“皇上这些日子的胃口，可全靠您调理着。”
范建擦干手。
他笑着接过茶。
“曹公公客气，奴才份内的事。”
“倒是曹公公日夜操劳，得注意腰上的老毛病。”
曹无德嘿嘿一笑。
他凑近范建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
“郭指挥使刚回京，皇上召见，说是为了南边那桩陈年旧事。”
“咱家多句嘴，南边的风大，您在宫里也得把伞撑稳了。”
范建心中一动。
郭啸回京了。
这说明江妃那条线，终于要见血了。
他谢过曹无德。
走出偏殿时，刚好遇见小桂子抱着几包草药。
小桂子现在的腰杆子也硬了。
在宫道上走得虎虎生风。
因为范建的关系，东厂的人从不难为他。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范建知道，京城这盘棋，皇上已经落下了死手——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
江南道的密林。
这里的天气闷热。
湿气贴着皮肤，让人极不舒服。
锦衣卫副指挥使赵虎正蹲在一处土坡后。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是郭啸的心腹。
这次带出来的全是锦衣卫里的精锐。
每个人都换上了寻常客商的短打。
刀藏在货筐的夹层里。
“大人，查到了。”
一名百户悄无声息地滑到赵虎身边。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
“顺着江妃当年的祖籍，咱们翻了三座县城的志异。”
“那地方叫‘听雨山庄’。”
“离这儿不到五里地。”
“位置极偏。”
赵虎咬了一口干巴巴的胡饼。
他眼神狠厉。
“江妃当年在宫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家里人也全搬了家。”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消失。”
“走。”
“去瞧瞧这山庄里，到底住的是神还是鬼。”——
山庄坐落在山坳里。
四周全是参天的老树。
白天的雾气散不去。
看起来像是一处避世的桃源。
赵虎带着人，装成一支南下的瓷器商队。
马车拉着重物，碾在泥泞的土路上，咯吱作响。
路过庄口时。
赵虎眯起眼睛。
庄门是用厚实的铁桦木做的。
门轴处漆面崭亮。
说明这地方经常有人进出。
“停。”
赵虎喊住马车。
他站在庄门口，对着里头喊话。
“主家在吗？”
“我们是北方来的商队，错过了宿头，能不能讨口水喝？”
过了好一会儿。
铁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子探出头。
她穿着蓝布大褂。
面皮枯干。
“走吧走吧。”
“这里不留外人。”
赵虎不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
递过去。
“大婶行个好。”
“我们马车轴断了，就歇一脚。”
老妈子没接银子。
她眼神冰冷。
甚至带了点厌恶。
“说了不留就是不留。”
她关门的声音很重。
在那一关一合之间。
赵虎看到院子里。
几个壮汉正赤着上身。
他们在磨刀。
石磨转动的声音刺耳。
更关键的是。
那些壮汉的虎口处全是有规则的老茧。
那是长期握剑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赵虎带着商队走远了。
他没回头——
夜色降临。
山庄外。
锦衣卫已经布好了暗哨。
赵虎坐在一棵老松树下。
他闭目养神。
“大人，那老妈子出门了。”
属下低声汇报。
赵虎猛地睁眼。
“几个人？”
“就她一个。”
“说是去镇上买药。”
赵虎起身。
他带了几个人，在林间的小径上堵住了那老妈子。
老妈子拎着个竹篮。
步子迈得很快。
赵虎盯着她的脚下。
这女人的重心压得很低。
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鞋底磨损得很均匀。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老妈子该有的行路习惯。
“大婶，药买全了吗？”
赵虎挡在路中央。
老妈子停住。
她没有慌乱。
右手很自然地垂在篮子边。
那是藏匕首的最佳位置。
“又是你。”
老妈子冷声开口。
赵虎笑了。
他那双锦衣卫特有的“鹰眼”死死扣住对方的肩膀。
“大婶，您这身筋骨，在庄子里洗衣服真是糟蹋了。”
“听雨山庄里的那位贵人，现在还好吗？”
老妈子的眼神终于变了。
她没说话。
篮子猛地一扬。
白色的粉末喷涌而出。
赵虎反应极快。
他大袖一挥。
劲风直接将粉末吹散。
几个锦衣卫合围而上。
老妈子从篮子底抽出一柄细窄的软剑。
她招式泼辣。
每一剑都冲着下三路。
赵虎没拔刀。
他只用两根手指，在对方手腕处猛地一扣。
骨头碎裂。
软剑落地。
“带走。”
赵虎冷冷吩咐。
“先撬开她的嘴。”——
夜更深了。
锦衣卫的简易营地里。
那老妈子被绑在树干上。
她一言不发。
嘴里咬着毒囊，却被锦衣卫眼疾手快地卸了下巴。
几名校尉在旁边擦拭着绣春刀。
有人在低声开玩笑。
“大人，这功劳看样子是稳了。”
“江妃要是真在里面，咱们这趟回去，人人都能升一级。”
“到时候请大人去醉仙楼喝酒。”
气氛轻松了不少。
锦衣卫们这些日子憋得太久。
如今总算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赵虎却没笑。
他坐在火堆旁。
他觉得这地方安静得太吓人。
方圆几里。
连个虫鸣声都没有。
这种寂静，通常意味着周围有更凶悍的猎食者。
“都把嘴闭上。”
赵虎站起身。
他手扶在刀柄上。
指关节微微发青。
“刀不离手。”
“甲不离身。”
“待会儿围庄，不管发生什么事，保命为先。”
属下们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赵指挥使如此凝重的神情。
“大人，对方不过几百个家丁……”
赵虎转过头。
他眼神里满是寒意。
“那里面可能不只是家丁。”
“江妃牵扯了宫里多少秘密，你们不清楚？”
“想要她命的人，不止一个。”
此言一出。
众人皆寂——
山庄内。
灯火摇曳。
一名绝色妇人正坐在镜前。
她看着镜中有些苍老的容颜。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身后站着一名背剑的黑衣青年。
“娘娘，他们来了。”
妇人轻轻梳理着长发。
她语气含蓄。
没有任何波澜。
“该来的总会来。”
“这么多年，我也累了。”
“把那个东西毁了吧。”
“大乾的皇位，没那么好坐。”
黑衣青年点头。
他推门而出。
外面，是集结完毕的死士——
范建在坤宁宫的药庐里。
他有些心神不宁。
这种感觉很久没出现了。
德妃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袍。
“在想南边的事？”
德妃柔声问道。
范建放下手里的药杵。
他看着德妃。
“皇上的胃口越来越好，杀心也就越来越重。”
“南边那把火，一旦烧起来，京城也得跟着热一热。”
德妃叹了口气。
她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
“皇后的周家在北边，你的心腹赵家在南边。”
“江妃的事，可能就是那个引线。”
范建点了点头。
他知道德妃在担心什么。
他在宫里周旋。
在戴安、张贵人、长乐之间游走。
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这个引线晚点燃，或者燃在别处。
但郭啸的行动，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娘娘，早些歇息吧。”
范建扶着德妃。
“不管外面怎么闹，坤宁宫这道门，我一定替您守住了。”
德妃笑了。
她笑得很圆滑，也很安心。
她知道范建有这个本事——
子时。
听雨山庄。
赵虎举起了手中的战刀。
刀尖指向那座沉静如死地的庄园。
“上！”
“抓舌头，围庄拿人！”
锦衣卫像一群黑色的幽灵。
借着冷雾的掩护。
冲向了那扇巨大的铁门。
大战前的压抑终于被撕碎。
江妃这条线。
终于到了最终的爆点。
血色。
在南方的密林里。
开始疯狂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