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山庄的深夜，静得让人骨子里发寒。

远处的林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鸣叫，在这空旷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凄厉。

赵虎伏在山庄后墙的阴影里，打了个手势。

他身后的十几名锦衣卫精锐立刻会意，动作整齐划一地检查了腰间的钢刀。

这些人在京城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

今晚，他们的目标是庄子里那个极可能藏着惊天秘密的女人。

“上。”

赵虎低声下令。

他脚尖在墙砖上猛地一借力，整个人像一只大鸟，轻飘飘地翻过了高耸的围墙。

身后的属下紧随其后，落地无声。

院子里铺着青砖，月光洒在上面，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赵虎稳住身形，没有急着往前冲。

他常年办案，对这种死寂有着天然的警觉。

太静了。

按理说，这么大的庄子，总该有几个守夜的家丁。

可现在放眼望去，除了几个风灯在廊下摇晃，连个喘气的都没瞧见。

赵虎握紧了刀柄。

手心已经渗出了些许冷汗。

“大人，正厅有灯。”

一名校尉凑到他耳边。

赵虎看向前方。

正厅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火。

他咬了咬牙，带人摸了过去。

就在他们踏入正院中心的一刻。

“嘎吱——”

一声刺耳的机括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像炸雷一样。

赵虎心头猛地一沉。

“不好！退！”

话音还没落。

院子里四面八方的风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掐灭。

整个山庄眨眼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紧接着，二楼的窗户齐刷刷推开。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

是连弩。

“啊！”

几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最前面的三名锦衣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成了刺猬，重重倒在青砖地上。

“有埋伏！背靠背！”

赵虎怒吼一声。

他拔出钢刀，舞出一团刀花，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拨开。

火星在黑暗中四溅。

就在这时，院墙四周的阴影里，无数黑色的人影翻身而出。

这些人手里提着窄刃长刀，身上没穿重甲，速度极快。

他们一言不发，冲进锦衣卫的人群中便是一阵疯狂的砍杀。

这不是普通的家丁。

这是死士。

“点火！”

赵虎一边退，一边喊。

一名锦衣卫拼命打燃了火折子。

微弱的光亮晃动。

在那光亮里，赵虎看清了台阶上站着的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手中拎着一柄软剑。

正是江妃。

她此时的面色冷得像是一块生铁。

那种在宫里常有的娇弱、委屈，现在找不着半分影子。

她的眼神扫过地上的尸体，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堆枯草。

“赵指挥使，郭啸就带了你们这点人来送死？”

江妃开口了。

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冷厉。

赵虎吐掉嘴里的血。

“江妃娘娘，你这谋反的罪名，可是坐实了。”

江妃冷笑。

“坐实了又如何？”

“这世上的规矩，本就是给弱者定的。”

她身旁，一男一女慢慢走到了灯影下。

两人瞧着五十来岁，男的魁梧如铁塔，女的眼神阴鸷，手中各自提着一柄厚背砍刀。

这两人出手极狠。

只见那男人冲进锦衣卫的人堆里，大开大阖，每一刀下去，定有一名锦衣卫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

而那女人则像一条毒蛇，身形鬼魅，专挑人的喉咙和后心下刀。

这就是江妃的生父生母。

江湖上有名的“血手罗刹”。

赵虎看得目眦欲裂。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不是来抓人，这是自己送上门让人灭口的。

人家早就把口袋扎好了，就等他这几百号人往里钻。

“请君入瓮，滋味如何？”

江妃的母亲狞笑一声。

她身形一闪，眨眼间就到了赵虎面前。

厚背砍刀带起一阵恶风。

赵虎举刀硬扛。

“当！”

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

赵虎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震退了五六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周围的锦衣卫死伤惨重。

原本带来的精锐，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鲜血把院子里的青砖缝隙全给填满了，在火光下显得暗红黏稠。

“撤！往后墙撤！”

赵虎大喊。

他知道，再不跑，所有人都得死在这。

他肩上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半边袖子都被染红了。

他咬着牙，护着剩下的十几个残部，拼了命地往外突围。

江妃的母亲追得最凶。

她脸上带着残忍的快感。

“想走？把命留下！”

她猛地跃起，右掌凝聚了毕生的功力，带着破空声，直冲赵虎的天灵盖拍去。

赵虎此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掌离自己越来越近。

完了。

他在心里苦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极细的黑影从侧方的房顶上激射而来。

那是一枚不起眼的铁菩提。

江妃母亲脸色一变，不得不收招自保，在空中强行扭转了身子。

“谁！”

她落地后厉声喝问。

一道人影在那阴影中一闪而逝，速度快得让人抓不住边。

赵虎趁着这眨眼的空当，拼尽最后的力气翻过了后墙。

他回头看了一眼。

庄子里全是火光。

那些拼死护着他的老手，一个接一个地在死士的围攻下倒下。

哀嚎声渐远。

他带着剩下的两名校尉，在那两人的掩护下，一头扎进了茂密的丛林里。

三人连滚带爬，根本不敢回头。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

赵虎靠在一棵老松树下，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边只剩下一名断了胳膊的校尉，还有一个满脸是血的百户。

来时的一百多号精锐。

现在就剩他们三个了。

这一仗，赵虎输得体无完肤。

但他知道，江妃这一家的底，彻底露出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后宫争宠的柔弱女子。

这是一窝潜伏在京郊、想要噬主而肥的饿狼。

赵虎忍着剧痛，从怀里掏出一枚带血的响箭。

他朝天射出。

红色烟雾在山间炸开。

他看着那烟雾，眼神里全是滔天的恨意。

他要把这里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回京城——

三日后。

京城，乾清宫。

“啪！”

一只成色极好的御窑瓷盏在皇帝脚下碎成了粉末。

皇帝的脸此刻红得有些不正常，那是极度的愤怒。

曹无德跪在地上，身子压得很低。

郭啸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身后的赵虎，此时缠着厚厚的绷带，正虚弱地跪在后面。

“好一个听雨山庄。”

“好一个江妃！”

皇帝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他看着赵虎呈上来的那柄残缺的锦衣卫佩刀。

一百多条人命。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这么没了。

这是在打他的脸，是在挑战这大乾皇权的底线。

“皇上息怒。”

曹无德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老辣。

“江妃一家不仅瞒报出身，还私藏死士，在南边经营这等杀人越货的买卖。”

“这背后的牵扯，恐怕不小。”

皇帝猛地转过头，盯着曹无德。

“不小？”

“朕看是大得很！”

“传朕旨意。”

“锦衣卫、东厂、禁军，合围听雨山庄。”

“凡是江家的人，朕要活的，尤其是江妃那个老母。”

“朕倒要看看，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朕的江山里自立为王！”

皇帝转头看向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范建。

范建这会儿正眼观鼻、鼻观心，像个木头人一样候着。

“范建。”

“朕的身子，这几天得加重药量。”

“朕要亲眼看着，那江妃是怎么跪在朕面前求死的。”

范建赶紧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奴才遵旨。”

“皇上，怒极伤肝，您还是得稳住心气。”

皇帝冷哼一声，没说话。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跳动的杀意。

京城的风，彻底变凉了。

这一战，不仅坐实了江妃的危险，也把皇帝心里最后那点念旧的火苗，给生生掐灭了。

大乾的局，到了见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