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夜，御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盛。
满宫里到处都挂着大红灯笼，红彤彤的一片，打眼瞧着确实喜庆。
可这些灯笼映在巡逻侍卫的甲片上，硬生生晃出了一股子血色。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走路都低着头，步子迈得又轻又快，生怕在这当口惹了贵人的眼。
人人心里都清楚，明天的晚宴不是用来赏月的，是用来搏命的。
凤仪宫内，灯火通明。
皇后坐在正殿的主位上，面前跪着十几个内务府的管事。
她手里拿着一份发黄的折子，那是明晚献艺和传菜的次序表。
“这百人舞的站位，再核对一遍。”
皇后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厉的疯劲。
她已经一夜没合眼了，眼底那抹阴沉的青色连厚厚的粉都遮不住。
蛾子的死和刘瑾的伤，成了她心头过不去的坎。
她现在看谁都像是戴安派来的刺客，看哪道菜都像是藏了断肠的毒。
“娘娘，都查了三遍了，底细全干净。”
一个管事太监哆哆嗦嗦地回话。
皇后冷哼一声，指甲重重地在折子上划过，撕开了一道口子。
“干净？这宫里就没干净的人。”
“再去查，那个领舞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全都给本宫扣在内务府的大牢里。”
“若是明天出了半点差池，本宫让他们全家陪葬。”
太子李建成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脸色也阴沉得紧。
他刚从北边周家那里收到信，边关的局势很微妙，这让他心里那股子火烧得更旺。
“母后，内库拨出的那批灯油，我也让人换过了。”
“明晚的御花园，一定要亮，亮得让那些妖魔鬼怪藏不住身子。”
与此同时，坤宁宫里也没人早睡。
德妃穿着一身家常的便服，正在给张贵人试穿那件“寒潭丝”做的月色旗袍。
张贵人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在灯光下，那旗袍泛着的幽蓝光芒，倒是给她添了几分肃杀的气。
“妹妹，这步子得走稳。”
德妃一边帮她整理领口，一边低声交待。
“明晚皇后肯定会拿长乐出宫的事做文章，你只管把话题往皇上的龙体上引。”
“有范建在，皇上那颗心现在是偏着咱们的。”
赵霜英抱着长枪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正在用一块鹿皮慢慢擦拭着枪尖。
她的动作很慢，眼神里全是兴奋。
“管她什么计谋，明天只要凤仪宫敢翻脸，我就一枪捅了那个领头的。”
德妃瞪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少说浑话。”
“明天看我的手势，我不点头，你那杆枪就只能当火叉使。”
清心殿那边，戴安公主却睡得最安稳。
她甚至没点太多的灯，只留了一盏豆大的火苗。
她就那样和衣躺在软榻上，呼吸平稳，像是根本没把明天的生死局当回事。
对于一个等了十年复仇机会的女人来说，这种宁静是杀人前的最后一点仁慈。
范建在夜里巡了一圈。
他提着个没有名号的小灯笼，步子迈得很扎实。
每经过一个宫门口，他都会停下来，在那阴影处站一会儿。
他的那些“眼线”，有的在扫地，有的在修剪花枝。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只是一个眼神，范建就知道各方的钉子都进肉了。
回到耳房的时候，小桂子正守在门口，脸色有些难看。
“范哥，你可算回来了。”
小桂子压低声音，凑到范建耳边。
“刚收到的消息，皇后临子时又换了两个传菜的太监。”
“一个叫陆三，一个叫赵四。”
范建眉毛一挑。
“什么底细？”
“是浣衣局调过去的老人，但家里以前是周家的佃户。”
范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把这两个名字写了上去。
“知道了，还在试探咱们的底呢。”
“明天让小翠盯着汤锅，这两个人经手的任何东西，都不准直接上桌。”
小桂子点点头。
“范哥，你说明天咱们能赢吗？”
范建收起小本，拍了拍小桂子的肩膀。
“咱们不是要赢，咱们是要活。”
“皇后那是想翻盘，咱们是想把这盘棋给砸了。”
宫墙外的月亮快圆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却照不透那层厚厚的阴影。
整座皇城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里面压着一层黑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紧绷的气氛里，偏殿那头的青儿半夜起来给德妃添茶。
许是太累了，她一边走一边打着瞌睡，步子晃了一下。
“哎呀！”
青儿惊叫一声，手里的茶盘一歪，眼看那把青花瓷的茶壶就要砸在地上。
范建眼疾手快，像是一道影子掠过，伸手稳稳地托住了壶底。
茶水溅了几滴在青儿脸上，烫得她缩了缩脖子，一副闯了祸的模样。
“范……范大哥。”
青儿缩着脑袋，吐了吐舌头。
旁边几个守夜的小宫女没忍住，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小笑声。
这笑声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有些突兀，却也有些鲜活。
这点没营养的小插曲，让众人原本紧绷到快要断掉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丁点。
笑完以后，所有人又重新安静下来。
范建看着青儿重新端稳了茶盘走进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风停了，云也散了。
但这满园的桂花香里，那股子血腥味已经怎么也藏不住了。
大战前的最后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他在黑暗中摸了摸袖子里的窄刃。
明天。
就是真正的中秋局。
也是杀人的好天气。
黎明的第一道光还没刺破云层，各宫的大门就已经缓缓推开了。
太监们开始清理路面，宫女们开始梳妆打扮。
红灯笼还在晃。
但昨晚的那些心思，现在全都沉进了心底，变成了最锋利的刃。
中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