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宴会已至中旬，丝竹声愈发靡靡。

皇上似乎被那几杯温补的苏合香茶顺了气，面色红润了不少，正拉着德妃的手，低声说着些行军打仗的旧事。

德妃笑得端庄，眼神里却始终透着一丝警惕，她那双常年练箭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捏着一只青铜酒杯。

就在一名舞姬甩开长袖，旋转至大殿正中央的刹那——

“咔吧”一声轻响。

原本照得整座大殿如同白昼的主灯，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掐断了火舌，光线猛地缩了一下。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原本明亮的视界立刻陷入了一片昏沉的红影之中，周遭的景物也随之变得模糊扭曲。

“呀！”

席间响起几声惊呼。

虽然灯火在几个呼吸间便由伺候的太监重新挑亮，但那股子突如其来的静谧，却让宴会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何事惊慌？”

皇后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她并未看向灯盏，而是将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德妃与张贵人的坐席。

果然，还没等众人回过神，皇后身侧一名早被买通的小嫔妃忽然尖叫一声，指着德妃席位的方向，颤声道：“刚才灯灭那一瞬，臣妾……臣妾似乎瞧见有人私动了席位，好像往德妃姐姐那儿塞了什么东西！”

“放肆！”

德妃柳眉倒竖，手中的杯子重重往案几上一拍，“李妹妹，这种没影的话，你也敢在皇上面前信口雌黄？”

“姐姐息怒，臣妾也是为了圣安着想啊！”

那嫔妃一咬牙，直接跪在了大殿中央。

紧接着，又有两名妃嫔跟着惊呼起来，有的捂着胸口喊着被撞了一下，有的嚷着丢了随身的配饰。

整个晚宴的平衡在那一刻被粗暴地撕碎。

刘瑾缩在阴影里，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他在等，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乱局做大，他安排的人就能把那件足以让赵家满门抄斩的“证物”抖落出来。

“够了。”

皇后缓缓站起身，目光沉冷地看向皇上，声音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义感。

“皇上，中秋家宴，竟有人敢借灯灭之机图谋不轨，若是不查清楚，臣妾这身为后宫之首，实在难以向祖宗交代。”

这顶大帽子一扣下来，场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席位纷争，而是杀局的引信。

德妃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侧过头，看向坐在身侧不远处的张贵人。

张贵人的脸白得像纸，那双清雅的眸子里满是惊惧。

她感觉得到，皇后这一局，是想把她和德妃一锅烩了。

范建提着药箱，正站在皇帝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他那双穿越而来的“毒眼”，在灯灭的那一刻便没有停下搜寻。

他注意到，一个眼生的小太监正趁着众人争吵的当口，装作被撞跌倒，身子极快地滑向德妃的席位底下，手里攥着一个明黄色的小包。

范建冷笑一声，心底涌起一股杀气。

这帮人，玩这种栽赃陷害的把戏，还真是没半点新意。

就在那小太监的手即将触碰到德妃裙摆的一瞬间——

“哎哟，微臣该死！”

范建突然惊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乱局惊到了步子，手里那只刚给皇上换下来的空茶杯脱手而出。

那杯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太监的手背上。

那太监疼得一抽手，明黄色的小包掉在了地上。

范建几乎是瞬移般冲了过去，借着拾杯子的动作，宽大的袍袖在地面上狠狠一卷。

他的动作极快，杀伐果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在众人还没看清那地上掉的是什么时，那关键的物件已经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药箱底层。

“范太医，你这般慌张做什么？”

刘瑾察觉到不对，从角落里快步走出，眼神阴鸷地盯着范建的手，“莫不是想替某些人毁尸灭迹？”

范建缓缓站直身子，手里捏着刚才掉落的茶杯。

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圆滑而欠抽的笑，眼神却冷冽如冰。

“刘公公这话说的。微臣只是怕这御前的瓷片扎了哪位娘娘的脚，这才紧着过来收拾。”

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随手将碎瓷片扔进托盘，“倒是刘公公，这宴席还没查呢，您怎么就知道地上有‘尸’可毁？”

皇后凤眸微眯，死死盯着范建。

她布置下的死局，在那一瞬的灯灭之间，竟然被这小太监给拦截了？

宴席的中心，气氛已然从刚才的斗法变成了见血的杀局。

皇上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底下的闹剧。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龙椅的扶手上，那是他在极度愤怒时才会有的动作。

范建用余光瞥了瞥德妃，又看了看远处神色复杂的戴安公主。

他知道，这灯灭的一瞬，只是这场血腥中秋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