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的灯火重燃，虽比先前亮了几分，却照不透那股子令人窒息的阴冷。

德妃的坐席旁，空气仿佛凝固。

皇后身侧那名嫔妃仍旧跪在地上，指着德妃的方向，声音尖锐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皇上，臣妾看得真真切切！刚才灯灭那一瞬，确实有个影子往德妃姐姐那边塞了东西，定是不祥之物！”

德妃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端庄纹丝不动，可掩在宽大云袖里的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掐进了肉里。

她余光扫向范建。

范建此时已退回了原位，低眉顺眼地捧着托盘，那模样像极了一个被惊吓过度的小医官。

他甚至还故意缩了缩脖子，似乎在躲避那剑拔弩张的视线。

“搜吧。”

皇后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她转头看向皇帝，语气凄切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公道：

“皇上，今日是家宴，本该祥和。可若任由这些闲话传开，不仅伤了姐妹和气，更让这宫里的规矩成了摆设。臣妾身为六宫之主，愿请圣裁，搜一搜这周边的席位，以正视听。”

皇帝的脸色阴沉如墨。

他刚被范建调理好的心气，此刻被这一闹，又隐隐泛起了躁火。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德妃那张惨白的脸。

帝王的沉默，便是最残酷的默许。

“刘瑾，带人去查。”

皇后的命令下得极快。

刘瑾那张老脸上闪过一抹狞笑，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他带着两名眼尖的太监，踩着细碎且阴森的步子，大步迈向德妃的席位。

德妃的呼吸屏住了。

她知道，皇后既然敢发难，那“脏物”定是能让她赵家万劫不复的东西。

就在刘瑾的手即将掀开德妃席面上的锦绣桌布时，站在皇帝身侧的范建忽然开口了：

“皇上，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悦：

“讲。”

范建躬下身子，语气极其诚恳：

“刚才灯灭那一瞬，微臣就在皇上身后。微臣瞧见的，倒不是有人往德妃娘娘席位里塞东西，而是有几个传菜的小宫人，不仅没守在原位，反而像受惊的耗子一样，一个劲地往德妃娘娘和张贵人那儿挤。”

他伸出手，精准地指了指缩在后排瑟瑟发抖的三个小太监。

“瞧，就是那几个。灯都亮了半晌了，他们怀里还死死抱着东西，那模样……倒像是怕被主子灭口似的。”

此言一出，那三名小太监吓得当场瘫软。

他们本是皇后安排负责混水摸鱼的，没想到竟被范建直接点破了异动。

戴安公主坐在席间，优雅地放下了手中的螃蟹剪，淡淡补了一刀：

“范太医这么一说，本宫倒是想起来了。查席位自然是可以，但若是不查查这些乱跑的奴才，怕是搜出了什么，也说不清楚来源吧？皇嫂，您说是吗？”

皇后的凤眸猛地一缩。

她没料到范建会在这种时候公然带节奏，更没料到戴安会在这时反水配合。

“搜！”

皇帝终于开了金口，指的却是那几个小宫人。

刘瑾的动作僵住了，他转头看向皇后。

皇后银牙紧咬，却只能强撑着点点头。

御林军上前，粗暴地扯开了那几名太监的衣襟。

除了几样寻常的物件，并无脏物。

“既然奴才身上没有，那便搜席位吧。”

皇后缓过一口气，声音更冷了。

她就不信，那个带禁纹的小印能长了翅膀飞了！

刘瑾重新走回德妃席前。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桌布。

盘盏震动，清脆作响。

他的手在底下的缝隙处疯狂摸索。

一秒。

两秒。

刘瑾的脸色变了。

原本该藏在那里的那枚能定谋逆之罪的小印，竟空空如也！

他不甘心地又将手伸向一旁的暗格。

除了德妃随身的帕子，什么都没有。

“这……这不可能！”

刘瑾低声惊呼，声音里透着股子绝望。

他转头看向皇后，眼底全是惊恐。

范建依旧低着头，嘴角却挂着一抹外人察觉不到的弧度。

那枚小印，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备用酒盘的暗格里。

那是他刚才借着“救杯子”的当口，利用袖中乾坤之术，提前截获并掉包的。

“刘公公，您这手都快把席面翻个底朝天了，到底是找什么呢？”

范建悠悠地开口，语速不紧不慢：

“难不成，您知道那里头该放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皇帝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刘瑾身上。

那是帝王怀疑的目光，如利刃刮骨。

“刘瑾，你查到了什么？”

刘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打摆子：

“奴才……奴才什么都没搜到。”

德妃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看向范建，那眼神里除了劫后余生的感激，更多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情愫。

这个男人，真的在万军丛中，替她断了皇后的一记杀招。

皇后坐在高位上，身子微微前倾，指甲几乎刺透了扶手上的锦缎。

她苦心布局，利用灯灭的一瞬进行栽赃，本以为必中，却在这小太监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成了闹剧。

她的第一记杀招，彻底落空了。

“够了。”

皇帝冷哼一声。

他看着满座的狼藉，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一场家宴，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皇上息怒。”

范建顺势递上一盏温热的百合羹：

“许是宫人们忙中出错。依微臣看，这月亮还没圆到正中，煞气也还没散。不如让乐师换一支曲子，压压这园子里的虚火。”

皇帝接过碗，喝了一口，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半分。

他看了范建一眼，眼神复杂。

这个小医官，总能在他最烦乱的时候，递上最顺心的东西。

场面看似平静了下来，可局内人都知道，这只是翻盘的序幕。

范建退回阴影中，感受着袖中那枚沉甸甸的小印。

既然皇后想玩栽赃，那这枚印，待会儿得找个更合适的地方“出现”才行。

他抬头看向那轮满月。

中秋的夜，现在才真正有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