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坤宁宫的耳房里,范建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他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几条凌乱的线,像一张不成形的网。
小桂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范哥,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吧,您都坐了一宿了。”
范建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碗莲子羹,他一口也没喝。
从净身房的旧档案库回来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这屋里。
戴安的提醒,东厂的暗探,还有皇帝派来的明棋,像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被动地等着他们来查,就像是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人来砍。
他必须主动出击。
可怎么出击?
直接去烧了那些旧档案?
那只会坐实他心里有鬼。
去找赵家帮忙,伪造一份新的身份?
代价太大,而且未必能瞒过皇帝和曹无德那两只老狐狸的眼睛。
范建的目光落在那张白纸上。
他看着那些交错的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疯狂的念头。
既然躲不掉,那就干脆不躲了。
他要主动走到那把刀的跟前,告诉握刀的人,这把刀可能砍错了方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范建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太监服,谁也没惊动,独自一人出了坤宁宫。
他没有去乾清宫,也没有去内务府。
他去的,是鹿公公在宫里的一处僻静居所。
鹿公公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老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在这件事上,替他说上几句话的人。
范建到的时候,鹿公公正在院子里给一笼画眉鸟喂食。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头发花白,看着就像个寻常的邻家老头,没有半点御前总管的威严。
“来了。”
鹿公公没回头,只是慢悠悠地往鸟食罐里添着小米。
“奴才给公公请安。”
范建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鹿公公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范建身上打了个转。
“这么早过来,怕不是来陪咱家看鸟的吧?”
范建苦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公公明鉴,奴才……是来求您救命的。”
他没有绕圈子,一开口,就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鹿公公的眉头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奴才听闻,皇上最近在重查奴才入宫那年的旧档。”
范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
“奴才心里……实在是害怕。”
“公公您是知道的,奴才年幼时家贫,不懂宫里的规矩。当年入宫时,净身的手续,还有那些名册文书,都是托人代办的。”
“奴才怕……怕那些代办的人手脚不干净,或是在册子上写错了什么,到时候牵连到奴才,奴才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既点出了自己身世可能有问题,又把责任推到了“代办之人”身上。
既显得心虚,又透着几分无辜和委屈。
鹿公公静静地听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一只在打盹的老猫。
他没有立刻表态。
过了许久,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宫里的旧档,就像那陈年的老酒,有的人喝着醇香,有的人喝着……却能要了命。”
“若真是册子上有误,也未必就是死罪。”
鹿公公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声音冷了几分。
“关键在于,皇上想把这误差,算到哪一步。”
“是算成笔误,还是算成欺君。”
范建听懂了。
鹿公公这是在告诉他,这件事的最终定性,不在于证据,而在于皇帝的心情。
皇帝若是想保他,那再大的漏洞也是笔误。
皇帝若是想杀他,那再小的瑕疵也是欺君之罪。
范建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光靠卖惨是不够的。
他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换取鹿公公的支持,换取那一点点宝贵的时间。
“公公。”
范建从袖子里掏出几张折叠好的纸条,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这是奴才近日无意间查到的几条线索,或许对您和皇上有些用处。”
鹿公公接过纸条,展开看了看。
上面记录的,是几桩悬而未决的旧案。
有关于内务府采办贪腐的,有关于前朝余孽在京中活动的,甚至还有一条,隐隐指向了凤仪宫的某个心腹。
这些线索,都是范建这些日子动用坤宁宫和赵家的情报网,费尽心力才挖出来的。
每一条,都是能让曹无德和郭啸头疼许久的硬骨头。
这也是他给鹿公公的投名状。
他在告诉鹿公公,他范建不是个只会惹麻烦的废物,他是一把能替皇帝办事的刀。
鹿公公看完,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他将纸条收进袖子里,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你这奴才,倒是比咱家想的,要更机灵些。”
鹿公公终于松了口。
“这事,咱家知道了。”
“查旧档的人,咱家会让他们走得慢一些,查得……也粗一些。”
“但咱家也得提醒你一句。”
鹿公公的声音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皇上这次,不是一时兴起。”
“他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了。这宫里的风,是他亲手刮起来的。”
“风要是真刮到了头上,谁也挡不住。”
“你好自为之吧。”
范建闻言,心中一凛。
他对着鹿公公,深深地行了一礼。
“多谢公公。”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这处僻静的院落。
晨光熹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范建知道,自己只是用几条价值千金的线索,为自己买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而时间这东西,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往往比金子更贵,也更难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