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间的门刚一带上,一股子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寒气就扑面而来。
那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一种混杂着死亡、腐烂和绝望的阴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尸臭,还有福尔马林混杂着草药的刺鼻味道。
范建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强忍着恶心,整个人像壁虎一样,死死贴在冰冷的门板后面。
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要小,也更拥挤。
几具用白布草草包裹着的尸体,就那么直挺挺地停放在木板上,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要是小桂子在这儿,怕是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范建心里苦笑一声,现在只能靠他自己独扛了。
门外,那群搜库的人已经冲了进来。
火把的光亮透过门缝,在停尸间里投下几道扭曲晃动的光影。
“都给咱家把眼睛放亮点!”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外面指挥着。
“皇上要的东西,就在这几排架子上,一本一本地给咱家翻!”
范过建着门缝往外偷看。
领头的是个穿着绯红色蟒袍的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一看就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大档头。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小太监,个个动作麻利,显然是训练有素。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找一本特定的名册。
范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的声音,震得他耳朵都有些疼。
他贴着冰冷的棺材板,一动也不敢动。
“公公,这儿的册子都翻遍了,没找着您说的那本啊。”
一个小太监翻了半天,跑回来禀报。
“不可能!”那大档头声音陡然拔高,“鹿公公亲口说的,那本入宫旧籍就在这里!”
另一个搜查的太监似乎发现了什么。
“公公您看,这儿有几本册子被人动过,这本……这本还湿着呢。”
那大档头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本被范建翻过的册子,就着火光仔细看了看。
“他娘的,来晚了一步!”
大档头低声咒骂了一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架。
“有人把证据毁了!”
范建在门后听得心头一紧。
看来这一拨人,是皇帝派来的。
而且带队的是鹿公公的人,目标明确,直奔他的旧档案。
就在这时,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太监,凑到那大档头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公公息怒,您忘了鹿公公的嘱咐了?”
“皇上要的,是活证,不是死档。”
“这册子毁了,反倒说明那姓范的心里有鬼。只要他人还在宫里,咱们就有的是法子让他自己开口。”
这句话,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范建心中最黑暗的角落。
他明白了。
皇帝虽然起了疑心,但还没有到凭一本旧档案就定他死罪的地步。
皇帝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能证明他有问题的“证人”,或者是一个让他自己露出马脚的“局”。
只要他还咬死不认,只要还没有人能站出来指证他,他就还没有被完全锁死。
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那群人在库房里又搜了一阵,似乎想找出些别的蛛丝马迹,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走!”
那大档头不甘心地啐了一口。
“回去禀报鹿公公,就说有人捷足先登了。”
“让咱们的人,从今天起,二十四时辰给咱家盯死了坤宁宫!”
脚步声渐渐远去,库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范建在停尸间里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敢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从那间人间地狱里出来时,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打透了。
他靠在木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虽然满是灰尘、但至少属于活人的空气。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张被他撕下来的、已经有些风干的残页,忽然有点想笑。
自己堂堂一个带着现代灵魂的穿越者,一个在后宫里搅弄风云、连皇后都敢硬刚的狠角色。
竟然差一点,就被这么一页破纸给逼疯了。
真是可笑。
可笑归可笑,路还是得往前走。
今晚这两拨人,一拨是东厂的暗探,一拨是皇帝的明棋,都把目标对准了他。
这说明,他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再也没有退路了。
被动地等着他们来查,迟早有一天会露出马脚。
他不能再等了。
范建趁着夜色,悄悄溜回了坤宁宫。
他没有去惊动任何人,只是把自己关在耳房里,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开始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孤注一掷的狠厉。
既然你们都想看戏,都想在这盘棋上落子。
那好,我范建就亲手给你们画一条新的线,让你们跟着我的调子唱。
他要主动出手,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浑到所有人都看不清方向。
只有在最混乱的局势里,他这个身份最经不起推敲的人,才有机会,浑水摸鱼,杀出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