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心殿出来,范建没有回坤宁宫。
他那颗原本因为戴安的坦诚而略微有些松动的心,在听到“净身房”三个字时,又瞬间绷成了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被动地防守,迟早会被皇帝和皇后那两头饿狼撕成碎片。
他必须主动出击,去抹掉那些可能存在的痕迹。
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太监服,脸上用药水简单地做了些伪装,整个人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皇宫深沉的夜色里。
他的目标很明确——净身房的旧档案库。
那是整个皇宫里最污秽、也最被人遗忘的角落。
所有入宫太监的原始记录,从家乡籍贯,到净身时的年龄、体貌特征,甚至连动刀的师傅是谁,都一笔一笔记在那泛黄的册子里。
那地方,是所有太监最深的噩梦,也是他们身份的唯一证明。
旧档案库位于宫城的最北边,紧挨着冷宫,平日里除了几个负责打扫的杂役,根本没人会去。
范建借着夜色的掩护,轻车熟路地避开了几拨巡夜的侍卫。
当他站在那扇紧闭的库房大门前时,一股子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库房的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锁身上布满了铜绿,看着像是几十年没开过。
可范建蹲下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一看,那锁孔的边缘,竟然有几道崭新的磨痕。
那不是自然锈蚀的痕迹,更像是最近有人用铁丝之类的东西,尝试着撬过这把锁。
范建的心沉了下去。
戴安的情报没有错,确实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没有去动那把锁,而是绕到库房的后墙。
后墙的窗户早就烂了,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棱。
范建找准一个空当,身子一缩,像只灵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和纸张腐烂的霉味,呛得人直咳嗽。
范建不敢点灯,只能借着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摸索着往里走。
库房里堆满了顶到房梁的木架,架子上全是落满灰尘的陈年卷宗。
他很快就找到了记录他入宫那一年的档案区。
架子上的那些旧簿册,被翻得乱七八糟,有的甚至被扯烂了扔在地上。
显然,来人翻找得很匆忙,也很粗暴。
范建心里一紧,赶紧从架子上抽出那本记录着“永安二十一年入宫太监”的名册。
册子很厚,是用最粗糙的麻纸订成的。
他借着月光,飞快地翻动着书页。
当他翻到自己那一页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页,被人用水浸透了。
墨迹化开,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污迹。
他这具身体原主的名字、籍贯、年龄,所有关键的信息,全都变得难以辨认。
这不是自然受潮。
库房里虽然阴冷,但其他册子都只是泛黄发脆,唯独他这一页,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分明是有人在故意销毁证据。
范建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
在那些凌乱的脚印中,他发现了一枚只剩下半边的鞋印。
那鞋印很特别。
鞋底的纹路是交叉的网格状,鞋跟处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凹陷。
范建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种鞋底的样式,他认得。
是东厂番子穿的官靴,而且是十几年前的旧制。
宫里现在除了几个从底层爬上来的老档头,已经很少有人穿这种鞋了。
而内务府的太监,穿的都是平底的布鞋,根本不会留下这种印记。
也就是说,来查他底细的,不止皇帝那一路人。
曹无德,那个笑里藏刀的老狐狸,很可能也在私下里摸他的底。
这个发现,让范建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局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皇帝要查他,是因为帝王的多疑。
皇后要查他,是因为他是德妃的爪牙。
可曹无德为什么要查他?
是因为他最近在御前风头太盛,挡了东厂的路?还是说,曹无德也嗅到了什么别的味道?
一时间,敌友的边界再次变得模糊不清。
范建不敢再多待。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被打湿的残页撕了下来,揣进怀里。
不管是谁干的,这页被毁的档案,暂时成了他的护身符。
只要原始记录没了,别人想查,就得费更大的功夫。
就在他准备从原路翻出去的时候。
库房门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伴随着的,还有火把晃动的光亮。
“头儿,就是这儿了,那老东西说,册子就藏在这间屋里。”
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范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又来了一拨人。
听这动静,人数还不少。
他现在被堵在了库房里,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破窗。
可窗外就是一片空地,一旦翻出去,在火把的映照下,他根本无处遁形。
范建的目光在黑暗中飞快地扫视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库房最里侧的一扇小门上。
那扇门半掩着,门板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已经褪色的大字——“停尸”。
那是净身房里,专门用来停放那些在净身过程中意外死去的倒霉蛋的地方。
范建的胃里一阵翻涌。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一咬牙,一个闪身,钻进了那间散发着浓郁尸臭和寒气的停尸间。
他刚把门带上,库房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给咱家仔细搜!”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库房里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