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公主回宫之后,第一次单独召见范建。
传话的小太监来得无声无息,话也说得极简。
“公主请范总管去清心殿叙话。”
范建刚从太医院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包新配的草药,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一趟躲不掉。
从御花园那场血色的中秋宴,到后来联手布下的种种局,他跟戴安之间,已经不是简单的盟友关系了。
他们更像是两头被同一根锁链拴在一起的狼,既要相互提防,又不得不共同面对猎人。
去清心殿的路上,范建的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戴安或许是要跟他清算那晚在轿子里的人情债,又或者,是要拿他那份来路不明的身世做文章。
这个女人心机深沉如海,她的每一次召见,都像是一场鸿门宴。
可等范建真的踏进清心殿时,却发现殿内的气氛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清心殿里没有点太多灯,只在角落里燃着几盏昏黄的宫灯。
殿内也没烧地龙,一股子深秋的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上窜。
戴安没有坐在主位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常宫装,连头上的发簪都只是最简单的一根白玉簪。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红木匣子,正在出神。
那模样,不像是个搅弄风云的长公主,倒像是个在深闺里怀念故人的寻常妇人。
“来了。”
戴安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奴才给公主请安。”
范建躬身行礼,将姿态放得很低。
戴安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坐吧。”
范建在她对面的一个绣墩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
可戴安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没有说威胁的话,也没有谈复仇的计。
她只是打开了手里那个红木匣子,从里面取出几封已经泛黄的信纸,轻轻推到了范建面前。
“你看看这个。”
范建心里一突,但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几封信。
信纸的质地很好,是上等的宣纸,可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有些发脆,上面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霉味。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锐利,带着一股子武人特有的杀伐之气。
范建只看了一眼信头的称谓,瞳孔便猛地一缩。
“吾妻戴安亲启”。
这是戴安那个早已战死沙场的驸马,写给她的家书。
范建抬起头,不解地看向戴安。
戴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些信纸。
“看最后一封。”
范建依言,翻到了最底下那封信。
这封信的字迹,明显比前面几封要潦草许多,像是写在战马之上,笔画间都透着一股子仓促和决绝。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前半段是说些夫妻间的体己话,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别再像以前那般任性。
可信的后半段,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沉重而悲凉。
“……此次北上,凶多吉少。若我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你切莫为我悲伤。大丈夫为国捐躯,本是分内之事。”
“但你记着,若我死了,定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也不是因为狄人凶悍。”
“而是因为,有人在背后卖了我,卖了这十万镇北军的兄弟。”
“我死之后,你万不可冲动行事。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然后,替我查清楚,到底是谁,想让我周家满门,都死在这冰冷的北境。”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那个“境”字,墨迹化开,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像是写信人心中一滴凝固的血。
范建看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拿着那封信,手都有些发抖。
他终于明白,戴安这个女人那深入骨髓的恨,到底从何而来。
“我查了十年。”
戴安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敲出了回响。
“从兵部的行军图,到粮草的调拨记录,再到当年每一个参战将领的口供。”
“我一寸一寸地查,一笔一笔地对。”
“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指向了一个人。”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慵懒,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周佩兰。”
“我那位高高在上的好皇嫂。”
“当年,正是她通过周家在兵部的内应,篡改了军报,延误了粮草,才让我夫君和那三千亲兵,被狄人围困在绝地,活活耗死。”
戴安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凄凉和自嘲。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夫君手里,握着周家早年通敌的证据。”
“因为她怕,怕我夫君会为了大义,把周家那点腌臜事捅到父皇面前。”
“所以,她先下手了。”
“她不仅杀了我夫君,还顺带着,想把我这个‘知情人’也一并除掉。”
戴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
“所以,我恨她。”
“我也恨这个吃人的皇宫,恨这个所谓的秩序。”
“在这里,人命比草还贱。为了权力,为了家族,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们可以笑着把亲人送上死路,也可以面不改色地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范建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看着戴安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在这个女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与自己相似的东西。
那是一种对这个世界的,最深沉的绝望。
过了许久,范建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说那些安慰的话,也没有表什么忠心。
他只是问了一句。
“你后悔过吗?”
戴安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范建,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
她似乎没料到范建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她想了很久,久到范建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她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若是不恨,我怕是早就疯了。”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让这间屋子里原本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了。
两人都沉默了。
他们依旧是相互利用,相互提防的关系。
可就在这一刻,那种纯粹的算计味道,却第一次少了那么几分。
他们像两个在黑暗的冰面上行走的旅人,在这一刻,看到了对方眼中同样冰冷的火焰。
临走前,戴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一句。”
她的神情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皇上那边的动作很快,查旧档的人,已经快摸到净身房了。”
“你入宫那年的册子,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范建的心猛地一沉。
“这份情报,算我还你上次替我挡针的人情。”
戴安说完,重新坐回软榻上,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范建对着她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礼。
“多谢公主。”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清心殿。
外面的夜风很冷,吹得他脸上生疼。
可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皇帝的刀落下来之前,找到那把能护住自己性命的伞。
或者,亲手毁掉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