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病,在范建的精心调理下,好了个七七八八。
那张原本浮肿蜡黄的脸,如今也多了几分血色。
可他这身子骨虽然见好,心里的那根弦,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绷得更紧。
尤其是那份深植于帝王骨血里的疑心,像是雨后的野草,开始疯狂地滋长。
这几日,他频频召见鹿公公和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赵虎。
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清晨。
他会把两人叫到御书房,屏退左右,反复盘问那些早就结了案的旧事。
从十几年前的东宫旧案,到前些日子的太后遇刺,他问得极细,细到每一个涉案人员的家世背景,每一个证物的来龙去脉。
鹿公公和赵虎被他问得汗流浃背,却不敢有半句隐瞒。
除了这些,皇帝旁敲侧击得最多的,还是范建的来历。
“这个范建,入宫前当真是个乡野郎中?”
“他那身医术,真是跟个游方道士学的?”
“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乡籍册子上可都对得上?”
这些问题,皇帝问得不紧不慢,却像是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范建的心上。
范建每次回话,都得在脑子里把说辞过上十几遍。
每一个字,都得是先前铺垫好的,每一个细节,都得跟内务府的旧档严丝合缝。
他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少说半句。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走了狗屎运、得了些奇遇的乡下小子,因为家贫才净身入宫,想谋个出路。
这套说辞,暂时还算天衣无缝。
可范建心里清楚,皇帝在听,也在查。
他看范建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和倚重,慢慢变成了一种审视。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成了一件被摆在案几上的古董,皇帝正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端详着上面的每一条裂纹,想找出这到底是真品,还是个足以乱真的赝品。
被帝王这么盯着,滋味绝不好受。
那像是有把无形的刀,时刻悬在你的喉咙上,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范建知道,自己在那场御花园的血案里替皇帝挡了毒针,这让他这个奴才,一下子变得“值钱”了。
可值钱的人,不代表就安全。
反而更危险。
皇帝越是觉得他好用,越是想把他留在身边,就越会想方设法地把他那点老底给摸个底朝天。
在这位九五之尊的眼里,任何脱离掌控的人或物,都是潜在的威胁。
他必须要保证,范建这把刀,不仅锋利,还得绝对干净,绝对忠诚。
这份看重,像是恩宠,也像是一条温柔的绞索,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范建如今就像是走在一条悬在万丈深渊上的钢丝。
一边,是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猜忌,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应付着,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另一边,是他那漏洞百出的身世,他得趁着皇帝还没查到实证之前,抓紧时间去补那些窟窿。
可这窟窿实在太多了。
净身房的旧档,领他入宫的那个老太监,还有陈麻子当年给他伪造的那些身份文书。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像是一张破了无数个洞的渔网。
他补得再快,也总有地方在往里渗着冷风。
这天,范建刚给皇帝请完脉,正准备退下。
皇帝却突然叫住了他。
“范建。”
“奴才在。”
皇帝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佛珠,眼神看似随意地落在他身上。
“朕听说,你那手针灸的本事,是跟你师父在南边游历时学的?”
范建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回道:“回皇上,是的。奴才的师父是个云游四方的道人,当年带着奴才在江南一带走了好几个年头。”
“哦?江南。”
皇帝的指尖在佛珠上停了一下。
“那朕问你,听雨山庄这个地方,你可曾听说过?”
范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听雨山庄,那不是江妃的老家吗?
皇帝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脸上却依旧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
“奴才愚钝,未曾听过。江南山庄众多,奴才当年跟着师父,去的都是些穷乡僻壤,采药治病,不曾去过那等富贵地方。”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
范建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知道,皇帝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一问。
他是在试探。
试探他跟江妃那条线,到底有没有牵扯。
范建越发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网上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个致命的秘密。
而他,就在这张网的中央,动弹不得。
御花园那场风波,像是把凤仪宫的顶梁柱给生生抽走了一根。
皇后虽然没被废,保住了国母的名分,但那份执掌六宫的实权,却被皇帝削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空壳。
宫里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如今见了凤仪宫的人都绕着道走,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凤仪宫门口,一时间变得门可罗雀。
可所有人都小瞧了周佩兰这个女人。
她能在那吃人的后宫里坐稳皇后宝座十几年,靠的绝不仅仅是家世和运气。
她就像一根被踩进泥里的毒草,只要根还在,哪怕只剩下一片叶子,也能在来年春天重新长出来,甚至比以前更毒。
凤仪宫虽然失了势,但皇后“国母”的名分还在。
周家虽然在朝堂上被敲打,但镇北侯周玄策和他手里的十万镇北军,依旧是悬在北境的一把利剑,是皇帝不得不倚仗的力量。
靠着这两样东西,皇后并没有真正倒下。
那些曾经依附于周家、在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虽然不敢再明着和凤仪宫来往,但私下里的孝敬和消息,却从未断过。
后宫里,也总有那么几个不甘心被德妃压一头的旧人,悄悄地往凤仪宫递着投名状。
皇后就像一只受了伤的雌狮,暂时收起了爪牙,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却用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她开始变得比以前更有耐心,也更懂得如何诛心。
杨嫔和王嫔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两个当初背叛了皇后、转投德妃阵营的女人,在皇后失势后,立刻被德妃当成了弃子。
她们被赶进了冷宫。
那地方阴冷潮湿,连个像样的火盆都没有。
每日的吃食,都是些残羹冷炙。
宫里的粗使太监见她们失了势,更是变着法地欺辱。
克扣份例,言语羞辱,都是家常便饭。
这两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女人,哪里受过这种苦楚。
不过半个月的工夫,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们终于开始后悔了。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去背叛那个虽然刻薄、但至少能让她们活得体面的皇后。
这消息传回凤仪宫,立刻成了皇后杀鸡儆猴的最好教材。
她让吴谨把杨嫔和王嫔的惨状,添油加醋地在后宫里散播开来。
“瞧见了吗?这就是背主求荣的下场。”
“德妃娘娘那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攀得上的高枝。今日能把你捧上天,明日就能让你摔进泥里。”
这些话,像是一阵阵阴风,吹进了那些摇摆不定的妃嫔心里。
不少人开始重新掂量起站队的风险。
皇后不再急着出手,而是改成了这种慢慢磨人的法子。
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不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享受着看着猎物在陷阱里慢慢流血、慢慢绝望的过程。
吴谨和燕儿这两个新提拔的心腹,也确实没让她失望。
吴谨这个落魄师爷,心思缜密,手段圆滑。
他利用皇后手里剩下的一点权力,在内务府和宗人府里重新拉拢了一批人。
他不像刘瑾那般张扬跋扈,他更懂得如何用利益和人情去捆绑人心。
一文一武,一明一暗,倒也替皇后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面。
燕儿则成了皇后最灵敏的耳朵。
这个从市井里爬出来的丫头,最擅长的就是跟下层的宫女、婆子打交道。
她会察言观色,也舍得拿出赏钱。
很快,各宫的闲话、秘闻,就像溪流一样,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了凤仪宫。
这一文一内,一明一暗,竟硬生生把凤仪宫这艘快要沉没的破船,给重新撑住了半边天。
德妃自然也察觉到了凤仪宫的变化。
她坐在坤宁宫的暖阁里,听着范建带回来的消息,眉头紧锁。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
德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
“我原以为,经此一役,她至少要消停个一年半载。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缓过劲来了。”
她也知道,现在想一脚把皇后彻底踩死,几乎是不可能的。
皇帝还需要周家在北境卖命,朝堂也需要周家的势力来制衡赵家。
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就像一张大网,死死地护住了皇后。
“娘娘,皇后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她张牙舞爪的时候。”
范建在一旁提醒道。
“而是她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的时候。”
“这说明,她正在暗中磨刀,等下一次出手,必然是雷霆一击。”
德妃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凝重。
“我明白。”
“我不会再轻看那个女人了。”
一时间,坤宁宫和凤仪宫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双方都像是把刀重新藏回了袖子里,谁也不再轻易出手,只是在暗中观察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等待着下一次抬手的最佳时机。
除夕夜宴后的那场风波,看似已经平息。
宫墙之内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按部就班。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这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更汹涌、更致命的暗流。
下一次交锋,不会再有试探。
一出手,便是你死我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