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谨那句“皇上已经命人重查您入宫那年的旧籍了”,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进范建的心里后,就再也没拔出来过。
他面上不显,可那股子寒气却顺着骨头缝,悄悄传给了身边最亲近的人。
小桂子就是第一个察觉到的。
这一整天,小桂子都觉得浑身不对劲,看谁都像是东厂派来盯梢的番子,或是锦衣卫安插的眼线。
御膳房送饭的小太监多看了他一眼,他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对方是在盘算着怎么给他下药。
路过长廊时,两个扫地的宫女凑在一起嘀咕,他立刻绕着墙根走,生怕人家是在议论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家底。
他整个人就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兔子,竖着耳朵,绷紧了神经,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踩碎一片瓦,惊动了这满宫的鬼魅。
到了晚上,这种恐惧达到了顶点。
小桂子把自己关在耳房里,先是把他这些年攒下的那点碎银子,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了床底下最里侧的砖缝里。
藏完银子,他又觉得不妥。
这要是真东窗事发了,人被抓走,留着这些黄白之物有什么用?
他又把银子抠出来,想了半天,觉得还是鞋最要紧。
于是,他把那双最结实、最适合跑路的千层底布鞋,脱下来,用一块破布包好,藏进了房梁的缝隙里。
他觉得,万一真到了要跑路的那一天,这双鞋就是他的命根子。
藏完鞋,他又开始盯着自己那床半新不旧的被褥发呆,心里盘算着是不是也该找个地方藏起来。
青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正好瞧见他这副贼眉鼠眼、魂不守舍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干什么呢?上蹿下跳的,活像只没头苍蝇。”
小桂子被吓了一跳,见是青儿,才松了口气,指了指房梁。
“我……我藏鞋呢。”
青儿把水盆重重往地上一搁,水溅出来,湿了小桂子的裤脚。
“你瞧你那点出息!”
青儿叉着腰,柳眉倒竖。
“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你藏几双破鞋能救命吗?人家要是真来拿你,你还能穿着鞋上路不成?”
小桂D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服气地小声回了一句。
“赤脚跑路,总比光着腚强吧。”
他这话一出口,青儿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倒把这屋里原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给冲散了不少。
范建正好从外头进来,听到小桂子这句混账话,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走过去,抬脚在小桂子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就你歪理多。”
笑骂归笑骂,可当范建看到小桂子那双因为恐惧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时,心里却猛地沉了下去。
他从这个平日里最是没心没肺的小太监身上,看到了一种最原始、最真实的恐惧。
那不是怕输,也不是怕赢。
那是一种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望,和对死亡最直接的畏惧。
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他们这些小人物,活得就像蝼蚁。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谁输谁赢,怕的只是哪天一睁眼,自己这条命就没了,死得无声无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范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有些疼。
他挥手让青儿先出去。
偌大的耳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小桂子,过来。”
范建的声音很沉,没有了往日的戏谑。
小桂子心里一突,老老实实地走到范建跟前,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范建没骂他,只是给他倒了杯热茶,亲手递到他手里。
“拿着,暖暖手。”
小桂子接过茶杯,那杯子在他手里抖得厉害,茶水都晃了出来。
“范哥,我……我害怕。”
小桂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怕哪天一觉睡醒,就被人拖出去了。”
“我怕死得不明不白。”
范建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伸手,用力按住小桂子的肩膀,一字一顿地对他交代了两件事。
“你听好了。”
“第一,从现在起,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给我在坤宁宫里老老实实待着,一步也不许乱动。”
范建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但你要是自己先慌了,跑出去乱撞,那我可就真救不了你了。”
小桂子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
范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是……我是说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不在了,你什么都别管,第一个要护住的,是德妃娘娘。”
“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咱们唯一的退路,也是唯一的希望。”
“你护着她,就是护着咱们所有人的命。”
小桂子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眼眶。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满是恐惧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像兔子。
“范哥,你别总说这种话。”
小桂子的声音哽咽了。
“你别总跟托孤似的,我听着心里发慌。”
“咱们说好了的,要一起在这宫里混出个人样来,要一起攒钱,将来出宫买个大宅子,娶几房媳……哎哟!”
他的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范建怔了一下,反手给了他脑袋一下。
力道不轻,打得小桂子嗷嗷直叫。
“想什么美事呢?还娶几房媳妇,你那点月钱够买个鸡窝吗?”
范建笑骂着,脸上的神情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轻松。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小桂子那句“别总跟托孤似的”的时候,他的心,比刚才沉得更厉害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血,足够狠心。
却没想到,在这冰冷的宫墙之内,终究还是有了那么一丝让他放不下的牵挂。
这份牵挂,是软肋,也是他必须赢下去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