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坤宁宫时,已是深夜。
范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步子也迈得和往常一样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早已被一层冷汗浸透。
皇帝在查他的旧籍。
这六个字,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把自己关在耳房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开始疯狂地回忆自己入宫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漏洞。
净身房的旧档。
当年那个给他动刀的老太监,范建记得很清楚,那是个贪财又好色的老家伙,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乱棍打死了。
可他经手过的名册,一定还存放在内务府的某个角落里。
乡籍册。
他这具身体的原主,确实是来自那个偏远的小山村。
可当年为了进宫,陈麻子给他伪造的身份文书,能经得起东厂和锦衣卫这种掘地三尺的细查吗?
还有领名簿。
每一个入宫的太监,都会有一个专门的领名人,负责担保。
他当年的领名人,也是陈麻子花钱买通的一个老太监,后来听说告老还乡了。
是死是活,现在谁也说不准。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线头,任何一根被扯出来,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范哥,你……你没事吧?”
小桂子推门进来,看到范建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你怎么连灯都不点?”
范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小桂子,你说,要是咱们的底被人揭了,会有什么下场?”
小桂子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范哥,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范建把自己从吴谨那里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小桂子。
小桂子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那怎么办?”
小桂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范哥,要不……要不咱们跑吧?”
“趁着现在还没查出来,咱们连夜出宫,逃得远远的,他们不一定能找得到!”
“跑?”
范建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小桂子面前,抬脚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跑了,才叫坐实了咱们心里有鬼!”
“到时候,都不用查了,直接就是谋逆的大罪,满门抄斩!”
“你以为你能跑到哪去?这天下都是他李家的!”
小桂子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就在这时,暖阁那边的门开了。
德妃披着一件外衣,走了出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出什么事了?”
德妃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凝重。
范建没再瞒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德妃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没有像小桂子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像范建那样故作镇定。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娇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慌什么。”
德妃的声音很稳,像是一剂定心针,瞬间让这间屋子里焦躁的气氛沉淀了下来。
“天还没塌下来呢。”
她站起身,开始帮范建梳理起宫里的人脉。
“这宫里,能碰那些陈年旧档的人,其实也就那么几拨。”
“内务府的档案房,管事的是曹无德的一个远房亲戚,油盐不进,不好打点。”
“净身房那边,倒是可以说得上话。鹿公公在净身房里有几个老相识,让他去拖一拖,应该能拖个十天半个月。”
“但拖不了太久。”德妃的眉头拧了起来,“皇上这次是下了死命令,鹿公公也不敢做得太过火。”
“最关键的,还是乡籍册。”
德妃看向范建,“这东西在顺天府衙门存着,锦衣卫可以直接调档。郭啸虽然被停了职,但新上任的赵虎是咱们的人,或许可以想想办法。”
“可代价不小。”范建接过了话茬。
赵虎虽然是赵家的人,但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
让他去涂改朝廷的档案,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赵家不可能为了他一个“外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还有一个法子。”德妃的目光转向了清心殿的方向。
“戴安。”
范建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戴安公主手眼通天,她若是肯出手,别说是改一份乡籍册,就是把整个顺天府的档案房烧了,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个女人的要价,太高了。
上一次,她只是帮着演了场戏,就要了范建这个人。
这一次,她又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范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四面楚歌的无力感。
皇后在逼他,太子在盯着他,皇帝在怀疑他。
现在,连他最大的盟友戴安,都可能成为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复仇的大业还没开始,他这来路不明的身世,反倒先成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这一晚,范建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张从旧仓里找到的、记录着销毁前朝旧档的残页。
那上面写着“奉上谕,改元号为‘永安’,前事不复追……”。
他看着那残缺的字迹,只觉得无比讽刺。
前事不复追?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可以一笔勾销的旧账。
窗外的风停了。
御花园那场风波,表面上已经平息。
可范建心里清楚,真正的下一局,已经来了。
而且这一局,他若是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看着窗外那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和戏谑。
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决绝的冷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