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那场风波过后,皇后虽然没被废,但权力却被削得只剩下一层空架子。
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如今见了凤仪宫的人都绕着走。
就在这般颓势之下,一个人却被悄悄抬上了前台。
吴谨。
这个原本在太子身边做幕僚的师爷,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被皇后破格提拔,进了凤仪宫,当了个掌事太监。
这人在宫里是个生面孔,却极会做人。
见了谁都是一副笑脸,尤其是对范建,那更是客气得有些过分。
在宫道上碰见了,大老远就躬身行礼,一口一个“范总管”,叫得比谁都亲热。
范建心里清楚,这种人,笑得越和善,心里的刀就磨得越快。
果然,没过几日。
吴谨便托了一个在御膳房当差的小太监,给范建递了句话。
说是想请范总管私下里喝杯茶,聊表敬意。
地点没设在宫里,而是定在了宫外一处极不起眼的茶楼。
范建接到消息时,正在给德妃请脉。
德妃听了,柳眉微蹙。
“鸿门宴。”
“奴才也觉得是。”范建笑了笑,“不过,这宴席,不去不行。”
“我倒想看看,皇后新提拔的这条狗,想耍什么花样。”
当晚,范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独自一人出了宫。
他到那间名为“听雨轩”的茶楼时,吴谨已经在了。
雅间里没有旁人。
桌上没有茶,只有一壶温好的黄酒,和两碟精致的小菜。
更让范建意外的是,在吴谨手边,还摞着几本半新不旧的册子。
那是内务府的旧账本。
“范总管,请坐。”
吴谨起身相迎,亲自给范建斟了一杯酒。
“早就听闻范总管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范建坐下,没碰那杯酒。
“吴公公有话,不妨直说。”
吴谨也不恼,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好,范总管快人快语,吴某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酒杯,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轻轻推到范建面前。
“范总管前些日子保太子那步棋,走得实在是高。”
吴谨的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娘娘虽然受了些委屈,但心里是承您这份情的。”
范建心里冷笑。
承情?怕是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吧。
“吴公公说笑了,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是啊,都是奉命行事。”吴谨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可这宫里的局势,范总管想必比我看得更清楚。”
“凤仪宫和坤宁宫斗了这么久,到头来,谁也没捞着真正的好处。”
“反倒是让一些不相干的人,看了笑话,捡了便宜。”
他这话,意有所指。
范建知道,他说的“不相干的人”,是戴安公主,也可能是其他虎视眈眈的皇子。
“我今日请范总管来,不是为了求和。”
吴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们娘娘的意思是,这宫里的水太浑了,咱们与其在水里相互撕咬,不如先把那些想在岸上捞鱼的人,给踹下水。”
范建依旧不动声色。
“奴才听不懂吴公公的意思。”
“奴才只是坤宁宫的一个奴才,只听我们主子的差遣。”
吴谨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不着急。
他只是笑了笑,将另一本账册也推了过去。
“范总管不必急着回绝。”
“今日这杯酒,您喝与不喝,都不打紧。”
“就当是吴某交个朋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繁华的夜景。
“对了,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谨转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皇上,已经命人重查您入宫那年的旧籍了。”
“从净身房的旧档,到您老家的乡籍册,还有当年给您领名的那个老太监……”
“听说,查得很快,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无形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范建的心口。
他端着茶杯的手,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吴谨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范总管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消息值多少分量。”
“吴某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他对着范建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雅间。
屋子里只剩下范建一人。
那壶温热的黄酒,不知何时已经凉透了。
范建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吴谨今晚不是来试探什么边界。
他是在下战书。
也是在告诉他,皇后手里,已经攥住了他最致命的死穴。
他离开茶楼时,夜风很冷。
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只觉得那月光也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在这盘棋上站稳了脚跟。
却没想到,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下一轮,果然会更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