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那场血雨腥风,明面上是平息了。
可那股子浸在骨头里的寒气,却在宫墙之内悄悄蔓延。
延禧宫里,张贵人已经连续好几晚没睡踏实了。
她一闭上眼,就是那晚皇后铁青的脸,和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叶在狂风巨浪里飘摇的小舟,随时都可能被这深不见底的漩涡吞噬。
直到她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宫女带回一个消息。
范建,那个在御前替她挡刀的太监,安然无恙。
他不仅没事,甚至还得了皇上的赏,说是他护驾有功,心思缜密。
张贵人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愣了许久。
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
她终于明白,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光靠温顺和眼泪是活不下去的。
你得找一棵能遮风挡雨,还不会被雷劈倒的大树。
范建,就是那棵树。
隔天一早,延禧宫的掌事宫女绿竹,亲自提着一个食盒,悄悄去了趟坤宁宫的偏殿。
食盒里不是什么珍馐美味,而是几样最上等的伤药,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
范建刚换完药,右肩的伤口还泛着丝丝的疼。
他看着绿竹呈上来的东西,有些意外。
“你家主子这是何意?”
绿竹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话。
“我们娘娘说,这些药材是给公公补身子的,那晚您受了惊,得好好调理。”
“至于这些银票……”绿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娘娘说,这不是谢礼,是买命钱。”
范建的眉头挑了一下。
“买命钱?”
“是。”绿竹鼓起勇气,抬起头,“娘娘让奴婢转告公公,她想活,也想活得好一些。”
“她知道公公您是做大事的人,她想上您的船。”
范建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把那些银票推了回去。
“心意我领了,但这银子,我不能收。”
“公公是嫌少吗?”绿竹的脸色白了。
“不。”范建摇了摇头,“是这船票,太贵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她的心意我记下了。但这条船风高浪急,随时都可能翻。她若真想上来,就得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
绿竹还想再劝,却被范建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只能提着那食盒,惴惴不安地回了延禧宫。
当晚,张贵人亲自来了。
她遣退了所有人,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她和范建。
她没有再提银子的事,只是将一个用锦帕包裹的小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入宫时,家里给我傍身的最后一点私房。”
张贵人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往日的怯懦。
“范公公,我知道你瞧不上这点黄白之物。”
“但我今天来,不是来买你的庇护,是来买我自己的一个位置。”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范建。
“我已经被你,被德妃娘娘,被这宫里的局势,死死地绑在了这条船上。”
“我认了。”
“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任人拿捏,活得像个玩意儿。”
“我只求一件事。”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真有天塌下来的那一日,你别把我第一个丢出去,给你们挡刀。”
范建看着她。
眼前的这个女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那身柔弱的外壳下,终于露出了几分坚韧的骨头。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
范建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范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还没下作到拿女人的命去换自己的活路。”
“你今天说的这话,我记住了。”
张贵人听完,眼眶微微泛红。
但她没有哭。
她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解脱,也带着几分自嘲。
“好。”
“你最好记住。”
说完,她对着范建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那背影,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范建看着桌上那个小盒子,没有再推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张贵人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提防的棋子。
她成了能用的帮手。
一个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捅出致命一刀的,自己人。
这番深夜的密谈,像是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后宫这潭死水里,悄悄荡起了涟漪。
很快,宫里又开始有了新的传闻。
说延禧宫的张贵人,怕是要重得圣眷了。
甚至有人说,皇上私下里已经赏了好几次东西,连带着延禧宫的份例都提了一等。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凤仪宫。
皇后躺在病榻上,听着宫女的回报,手里的药碗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她那张本就因病而显得憔悴的脸上,恨意又添了一层。
在她看来,范建、德妃、张贵人,这些原本她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如今一个个都爬到了她的头上。
这种感觉,比杀了她还难受。
坤宁宫里,德妃听着这些传闻,只是淡淡一笑。
她看向范建,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你这一手,玩得漂亮。”
“把张贵人彻底拉了过来,不仅给咱们多添了一双眼睛,也给皇后心里又扎了一根刺。”
范建却摇了摇头。
“娘娘,这只是开始。”
“张贵人这步棋,算是走活了。”
“但接下来,等着咱们的,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看着窗外那轮残月,眼神变得幽深。
他知道,皇后的反扑,很快就会到来。
而且,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更猛烈,更致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