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没有说话,只是从他手里接过一桶油,拧开盖子,将那黄澄澄的桐油,一圈一圈地浇在了正堂的门槛上,浇在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上。
油味刺鼻。
那些旧部终于反应了过来。
“少主!不可!”
“少主,您这是要干什么?这可是咱们十八年的心血啊!”
几个人想冲上来阻止,却被郭啸带来的锦衣卫用绣春刀死死地拦住了。
范建没有停手。
他把油桶扔在一旁,从一名锦衣卫手里接过火把。
火苗在风中跳动,映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
他看着眼前这座破败的宅院,看着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希望的旗帜和文书。
他想起了沈若水那疯狂的眼神,想起了德妃那失望的目光,想起了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猜忌。
他突然觉得很累。
他不想再背负着那个沉重的“少主”身份,活在别人的仇恨里。
他只想做范建。
一个只想带着身边人好好活下去的,小小的太监。
他举起火把,毫不犹豫地扔进了那浸满桐油的正堂。
“轰!”
火舌像一条苏醒的巨龙,猛地窜起。
干燥的木料和纸张瞬间被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那些记录着阴谋和仇恨的纸页,那些绣着前朝图腾的旧旗,在烈火中扭曲、卷曲,最后化成了一片片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范建静静地看着。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亲手烧掉那个名叫“李承泽”的过去。
“啊!我的腿!”
就在这时,火场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腿脚不便的旧部残兵,被浓烟呛得从偏房里滚了出来。他浑身是火,像个火球一样在地上打滚。
郭啸眼神一冷,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用刀鞘死死压住了他的脖子。
“拿下!”
那人很快被拖到一旁,身上的火也被扑灭了。
他看着范建,眼神里全是怨毒和不解。
“为什么……少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范建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他们都不会懂。
火越烧越旺。
整座宅院,都成了一片火海。
范建知道,随着这座旧宅的焚毁,随着那个被俘旧部的供词,所有能追溯到他身上的线索,都将彻底被斩断。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少主李承泽。
只有坤宁宫总管,范建。
鹿公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常服,手里提着个鸟笼,像个遛弯的老头儿。
他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又看了看站在火前的范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倒是够狠。”鹿公公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范建的心上。
范建转过头,看着他。
“公公说笑了。”
他觉得自己并不狠。
只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不得不亲手斩断那些缠在身上的藤蔓。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第一次,感到了一丝茫然。
这条路,越走越黑,越走越窄。
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御书房的风波,总算是暂时平息了。
坤宁宫里,德妃斜靠在软榻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她遣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范建一人。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疏离。
德妃没有先问那些朝堂上的风风雨雨,也没有问皇后和太子的下场。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然后抬起头,看向范建。
“你肩上的伤,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范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死不了。”他答得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就是这三个字,却让德妃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头,不想让范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天……”德妃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中毒那天,我确实怨过你。”
她转回头,直视着范建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怨你为什么没有看好那碗药,怨你为什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我甚至在想,你是不是……是不是故意的。”
范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
德妃看着他那副模样,却自嘲地笑了。
“可后来,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听着皇后的人在宫里耀武扬威。”
“我突然觉得很怕。”
“我怕的不是死,也不是怕这孩子保不住。”
“我怕的是,如果真的没了你,这坤宁宫,这深宫大院,我一个人,该怎么撑下去。”
她的话,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淌过范建冰冷的心。
他走上前,在软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德妃那只微凉的手。
“以后不会了。”范建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漏这一回。”
德妃看着他,眼里的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想抽回手,却被范建握得更紧了。
“傻子。”德妃带着哭腔,却笑了,“这宫里,哪有永不失手的人。”
“你也是人,不是神。”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说着说着,声音都渐渐放低了。
那种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在这低声的交谈中,慢慢融化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声。
是小翠。
这丫头,是故意在提醒里头的人。
德妃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赶紧抽回手,往旁边挪了挪。
范建也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站起身,各自坐正了。
这点小小的尴尬,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之前那些沉重的话题。
屋子里的气氛,总算是恢复了往日的几分轻松。
但范建和德妃心里都明白。
那道裂痕,还在。
只是暂时被缝上了而已。
在这吃人的后宫里,信任这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可他们现在,不能散。
孩子还在,局还没完。
他们就必须像两只被绑在一起的刺猬,相互取暖,也相互提防着。
直到,看到这盘棋的结局。
或者,一起死在这盘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