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殿的门外,又加了三层守卫。
那些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一个个面无表情,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像是一尊尊没有感情的石像。风吹过,连他们衣角的褶皱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
范建的伤还没好利索,右肩的伤口在阴天里扯着筋地疼。他没带任何人,独自一人走到了那扇朱红色的殿门前。
守门的锦衣卫头领认识他,却也没给他好脸色,只是例行公事地拦了一下。
“范总管,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不是来探视的。”范建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我来送药。”
锦衣卫头领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半步。
范建没有进去。
他走到门前,隔着那扇厚重的门板,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谁?”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冷得像冬日井里的水。
“我。”范建只说了一个字。
门里沉默了许久。
久到范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那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范建的回答直接得像一把刀子。
门里传来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讽。“让你失望了,我活得很好。”
“是吗?”范建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抬头看着天上那片灰蒙蒙的云,“我倒觉得你快死了。心死了,人也就活不长了。”
“你救了皇帝。”沈若水没有接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尖锐,“你为什么要救他?你知不知道,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们十八年的谋划就成了!”
“你知不知道,为了今晚这一局,我等了多久?死了多少人?”
范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你为何还要坏了我的大事?”沈若水的质问声在门后回荡,带着一种困兽般的愤怒。
“因为我不想拿人命去铺我的路。”范建的声音很平,却异常坚定,“我不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皇位,让整个京城血流成河,让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跟着陪葬。”
“妇人之仁!”沈若水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范建,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这种优柔寡断的性子,迟早会被这宫里的人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你以为你救了皇帝,他就会感激你吗?他只会更忌惮你,更想除了你这个心腹大患!”
“你以为你放过了那些人,他们就会念你的好吗?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会用更狠的手段来对付你!”
范建听着门后那近乎癫狂的咆哮,只觉得一阵阵的心烦。
他不想再跟这个女人争论那些所谓的“大局”。
“你把长乐当成什么了?”范建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沈若水愣了一下。
“你把阿丽亚又当成什么了?”范建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们在你眼里,是不是都只是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是帮你达成目的的诱饵?”
“是!”沈若水回答得毫不犹豫,“为了复仇,为了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牺牲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她们能为你的大业铺路,是她们的荣幸!”
范建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冰冷的失望。
他终于明白,他跟门里这个女人,永远也不可能走到一条路上。
他们的骨子里,流着不一样的血。
“我不想当皇帝。”范建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若水的心上,“以前不想,现在不想,以后也永远不想。”
“你那套所谓的复仇大业,你自己留着吧。”
“我言尽于此。”
门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范建知道,这场对话已经进行不下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门前的石阶上。
那里面是他亲手配的伤药,对沈若水那种陈年的心肺旧疾有些用处。
“这是最后一次。”范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疲惫,“以后,你别再找我了。”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门里传来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
“范建,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着的是李家的血。”
“你现在说得好听,总有一天,你会走投无路。”
“到时候,你终究会回来求我。”
范建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片压抑的阴影。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那扇紧闭的殿门前打着旋儿。
范建的眼里,一片疲惫,也一片决绝。
他知道,从他走出这玄真殿的那一刻起,他和那个女人之间那点稀薄的母子情分,算是彻底断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不是情,是恨。
从玄真殿出来,范建没有回坤宁宫,也没有去乾清宫。
他直接叫上了郭啸,带了一队锦衣卫,策马奔向了城南一处偏僻的巷子。
那巷子深处,有一座早就废弃的宅院。青砖墙爬满了藤蔓,朱漆的大门也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
这里,是沈若水那些旧部在京城里最隐秘的一处据点。
平日里,他们就在这里接头、议事,那些见不得光的文书、旗帜,也都藏在这座破宅子里。
范建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都是当年东宫旧案里侥幸活下来的残兵。他们潜伏了十八年,心里那团复仇的火,从未熄灭过。
他们看着范建,眼神复杂。
有敬畏,有不解,还有一丝被背叛后的愤怒。
“少主,您这是……”一名断了条胳膊的老兵,颤巍巍地走上前,想问些什么。
范建没有理他,只是对着身边的小桂子挥了挥手。
“泼油。”
小桂子的脸色煞白,手里提着两桶桐油,那手抖得像是秋风里的筛子。
他看着那些曾经的“同袍”,又看了看范建那张冷得像冰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动。
“范……范哥,真要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