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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旧档风起
作者:大秦六公子 | 时间:2026-06-03 19:11 | 字数:1967 字

范建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他只在偏殿的榻上合了半个时辰的眼,梦里全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一会儿是净身房那泛黄的册子,上头的墨迹像活过来一样,扭曲成一张张嘲讽的鬼脸;一会儿又是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隔着重重纱帘,冷冷地审视着他。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比睡前更甚。

“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德妃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粳米粥,坐到了榻边。

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吹去热气。

“先把这个喝了,暖暖胃。”

“别空着肚子去算那些要命的账。”

范建看着她,心里那股子因为噩梦而起的烦躁,被这碗热粥的香气冲淡了几分。

他接过碗,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胃里有了东西,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总算是散了一些。

“鹿公公那边刚才递了话进来。”

德妃等他喝完,才轻声说道。

“净身房的旧档房,昨儿半夜就落了锁,内务府的人亲自贴了封条,说是要清点旧物,任何人不得擅入。”

范建的心沉了下去。

动作这么快。

“皇上嘴上什么都没提,可他那只手,已经伸进咱们入宫那一年的名册里去了。”

德妃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范建的心上。

“他这是在筛人。”

范建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

皇帝的疑心病,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这位九五之尊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自己亲手查出来的东西。

范建意识到,不能再这么被动地等下去了。

等着别人来查,就等于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人家的刀口下。

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把笔墨拿来。”

范建对着守在门口的小桂子吩咐道。

他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疯狂地回忆。

他入宫那一年,所有经手的人,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陈麻子,当年托他办的身份文书,这人好赌,后来听说在城南的赌场里被人砍了手,不知是死是活。”

“净身房的刀子匠,姓王,外号王一刀,手艺好,但贪财。我记得他后来因为收了不该收的银子,被乱棍打死了。”

“领我进宫的那个老太监,叫李德福,陈麻子塞了他五十两银子。这老东西后来告老还乡了,说是回了保定府老家。”

范建每说一个名字,一段往事,小桂子就在旁边的麻纸上记下来。

屋子里的气氛绷得死紧,只剩下范建低沉的声音和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小桂子的字丑得惊人,歪歪扭扭,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在纸上乱爬。

范建睁开眼,瞥了一眼那张纸,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写的是人名还是符咒?鬼画符都比你这清楚。”

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小桂子缩了缩脖子,委屈地小声嘀咕。

“范哥,我这……我这已经尽力了。”

范建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抬脚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滚一边去,我来说,你记在脑子里。”

他这么一笑一骂,屋里那股子几乎要凝成实体的紧张气氛,总算是松动了那么一丝。

“你先别急着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

一直没说话的德妃,此时开了口。

她走到范建身边,拿起那张画满了鬼画符的麻纸,指着上头的几个名字。

“得先分清楚,到底是谁在查你,又是谁在帮你。”

德妃的眼神很冷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皇上要查,是想挖出你的底,看看你这把刀干不干净。”

“皇后要查,是想抓你的把柄,把你连同我一起踩进泥里。”

“东厂也在动,曹无德那条老狗,向来是闻着血腥味就上,他想知道你到底是谁的棋子。”

德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的路数,是不一样的。”

“东厂习惯查活证,他们会去找那些还活着的人,用尽手段撬开他们的嘴。”

“内务府和皇上的人,则是查死档,他们会把那些故纸堆翻个底朝天,从字里行间找你的破绽。”

德妃这番话,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范建混乱的思绪。

他明白了,他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必须对症下药。

就在这时,赵霜英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戴安那边也递了话。”

赵霜英快人快语。

“她说,昨晚后半夜,有人提着灯进了净身房的后库,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出来了。”

“看身形,不像是东厂的人,倒像是内务府的某个管事。”

几条线索在范建的脑子里迅速汇集,拼凑出了一副完整的图景。

有人,已经在他之前,动了那本要命的旧册子。

“我得先知道,是谁最先翻了那页纸。”

范建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霜英,你现在就去净身房后库那边给我盯着,别靠太近,看看都有谁在附近晃悠。”

“好!”

赵霜英提着枪就要往外走。

“回来。”

德妃叫住了她,指了指桌上的饭菜。

“天大的事,也得填饱了肚子再说。你现在饿着肚子去,风一吹就倒了,还盯什么人?”

赵霜英撇了撇嘴,只得不情不愿地坐下,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范建也没客气,坐下来一边吃,一边飞快地转着脑子。

查活证,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查死档,又不知道从何查起。

他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既知道内情,又容易被撬开嘴的人。

想着想着,一个佝偻着背、见谁都说自己快死了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范建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了。

就从那个最会装傻,也最贪生怕死的老东西开始。

他把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了净身房那个管着库房钥匙的老管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