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的手指在皇帝的脉门上轻轻按着,回话的速度放得极慢。
“回皇上,奴才以为,人活着,不如事活着可怕。”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皇帝的心上。
皇帝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范建。
那眼神,不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剥皮拆骨的凌迟。
他想看穿范建的皮肉,看穿他的骨头,看清他心里藏着的每一个念头。
范建没有躲闪,任由那道能杀死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荡。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说错一个字,就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顺着刚才的话头,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奴才听说,那些前朝的旧党,最爱用的伎俩,便是打着些子虚乌有的旗号,来搅乱人心,混淆视听。”
“他们自己不敢站出来,便找些来路不明的孤魂野鬼当幌子,四处招摇,为的就是让皇上您疑心身边的人,自乱阵脚。”
这番话,是范建早就想好的说辞。
他不能否认自己的身世有问题,那只会显得欲盖弥彰。
他只能顺着皇帝的疑心,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旧党利用的、无辜的“假旗”。
他把自己放在一个更危险,却也更坦诚的位置上。
他在赌。
赌皇帝的多疑,会胜过对他的杀心。
这一次,皇帝听完,没有像往常那样勃然大怒,也没有厉声呵斥。
他只是盯着范建看了许久,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里,有三分信,却有七分更深的疑。
他信范建这番说辞的逻辑,因为这符合他对那些旧党的认知。
可他也更怀疑,范建这个“假旗”,是不是假得太真了些。
范建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皇帝已经把自己牢牢地挂在了钩子上。
随时都可能收线。
但只要皇帝没当场发作,只要他还需要自己这把刀去对付皇后和太子,那他就还有腾挪的余地,还有一线生机。
“滚出去。”
皇帝重新闭上了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
范建如蒙大赦,叩头告退。
他走出寝殿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鹿公公一直等在殿外,见他出来,赶紧迎了上来。
“范总管,皇上他……”
范建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问。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时,鹿公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今夜,别出坤宁宫的门。”
范建的心猛地一沉。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这说明,皇帝虽然暂时放过了他,但御前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
也说明,皇帝对他,依旧没有完全放心。
这紫禁城,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而他范建,就是那只被关在笼子里,随时可能被拿来祭旗的困兽。
除夕前夜,整座紫禁城都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安静得让人心慌。
这一夜,三宫六院,没几个人能睡得着。
凤仪宫里,灯火通明。
皇后周佩兰歪在榻上,手里拿着那份除夕夜宴的最终礼单,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看着。
她已经看了不下十几遍,生怕在哪个不起眼的细节上漏了口子,让德妃那贱人钻了空子。
她身边的掌事宫女燕儿,正领着几个小太监,将明日要用的凤冠和朝服,从箱底小心翼翼地请了出来,用熏香细细地熏着。
那股子沉闷的香气,混杂着殿内的药味,闻着就让人胸口发堵。
坤宁宫里,德妃也没有睡。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闲书,而是一本内务府送来的宗室名录。
她把那些旁支的皇亲国戚,还有她们各自的姻亲关系,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
她知道,明日的宴席上,这些人里,必然有皇后安插的棋子。
她必须提前想好应对之策,不能在关键时刻,被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绊了脚。
延禧宫里,张贵人正对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行礼的姿态。
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知道,自己明日就是那个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靶子。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得窝囊,死得像个笑话。
她想起范建教给她的那三句话:不抢,不辩,不先哭。
她把这九个字在心里反复地念,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清心殿里,戴安公主独自一人坐在窗前。
她没有看书,也没有作画,只是静静地擦拭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那匕首很短,造型古朴,是她那位战死的驸马留下的遗物。
她将匕首藏进宽大的袖袍里,觉得位置不妥,又拿出来,换了个地方重新放好。
她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慵懒,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长乐的偏殿里,这位平日里最是无忧无虑的公主,今晚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宫里的气氛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母后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宠溺,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利用。
德妃娘娘虽然依旧对她温和,但那笑容里却多了几分疏离。
就连范建那个狗奴才,最近见了他,也总是板着一张脸,说不了两句话就让她回去。
她讨厌这种感觉。
范建此刻正在冷库的药房里。
他没有睡,也没有坐着。
他只是背着手,在那间堆满了药材的屋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来回踱步。
他的脑子里,像是在放电影一样,把明日宴席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预演了一遍。
灯线被拉断了怎么办?酒水里被人下了药怎么办?皇后突然发难,指责德妃冲撞了神佛怎么办?
每一个可能,他都想好了至少三种应对的法子。
小桂子打着哈欠,强撑着守在药房门口。
他困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可还是不敢合眼。
他知道,今晚是最后一关,他不能给范哥拖后腿。
“滚进去睡半个时辰!”
范建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省得到明日犯蠢,把毒酒当成好酒给娘娘端上去!”
小桂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也不敢顶嘴,揉着眼睛,找了个草堆就躺下了。
坤宁宫的屋顶上,赵霜英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抱着她那杆擦得锃亮的长枪,像一只蛰伏的猫,一动不动地蹲在屋脊上。
她不喜欢宫里这种磨磨唧唧的算计。
“真麻烦。”
她对着身旁的德妃抱怨。
德妃今晚也睡不着,披着大氅,也上了屋顶。
“要我说,还不如在边关跟那些狄人真刀真枪地干一架来得痛快。”
德妃闻言,只是笑了笑,将一件披风搭在赵霜英的肩上。
“傻丫头,这里虽然没有刀光剑影,可这里的每句话,都带着刀。”
“这里的每一步,都可能踩着万丈深渊。”
夜越来越深。
就在子时快到的时候,吴谨派人又送来了一句话。
依旧是夹在食盒的底层,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写着:“皇后明日,必会先拿张贵人的献礼开刀。”
范建看着这几个字,眼神一凝。
他立刻将这条信息,记到了自己脑海里所有预案的最前头。
他知道,皇后这是要故技重施,用最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来打响这第一枪。
一夜,就这么在各自的心思和煎熬中,悄然过去。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整座紫禁城都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苏醒了过来。
钟鼓楼的钟声再次响起,沉闷而悠远。
新的一天来了。
杀局,也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