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库房里,小桂子正蹲在一排巨大的酒坛子前,鼻子都快皱成了个疙瘩。
这差事听着美,守着几百坛御酒,可实际上比守灵堂还熬人。
天寒地冻的,这库房里又不能生炭火,那股子阴冷的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范哥说了,从今天起,这批送往除夕夜宴的酒,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他只能搬个小马扎,死死地守在这里,连打个盹都不敢。
百无聊赖之下,他开始挨个检查那些酒坛的泥封。
这些泥封都是内务府统一打上的,上头还盖着御酒房的火漆印,看着都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挨个摸了过去。
冰凉,粗糙,带着一股子陈年灰尘的味道。
摸到第三排第五坛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不对劲。
他又摸了摸旁边那坛,再摸回来。
感觉不一样。
旁边的泥封摸上去是干硬的,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粗粝感。
可手底下这坛,泥封的触感却有些偏软,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像是刚封上去没多久。
他凑近了看。
封条的样式、火漆印的图案,都分毫不差。
可那颜色,却比旁边的要新上那么一点点。
若不是他在这里守得快长毛了,闲得发慌,用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单凭眼睛看,根本发现不了这点细微的差别。
小桂子的心“咯噔”一下,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他想起范哥的嘱咐,不敢乱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提着袍角就往外跑。
范建正在偏殿里对着一张宴席的座次图出神,听完小桂子的回报,他二话不说,抓起一件披风就往库房赶。
一进门,那股子酒气混着寒气就扑面而来。
范建走到那排酒坛前,学着小桂子的样子,伸手在那有问题的泥封上摸了一下。
果然不对。
这泥封是新的。
他没有犹豫,用指甲撬开泥封的一角。
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散了出来。
可就在那酒香的尾调里,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发苦发涩的味道。
像是某种药材被碾碎后,混在了酒里。
“不是剧毒。”
范建把鼻子从坛口移开,眼神变得冰冷。
这味道他熟悉,是几种能让人气血翻涌、神思昏沉的草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喝下去不会死人,但酒劲上头之后,人会变得昏昏沉沉,手脚发软,跟喝醉了酒没什么两样。
若是在除夕夜宴那种场合,哪个嫔妃喝了这酒,在席间举止失态,甚至当场昏睡过去。
那“酒后失仪”的帽子一扣,谁也摘不下来。
这手段,比下毒更恶心人。
范建回头看了一眼小桂子,这小子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干得不错。”
范建难得夸了他一句。
小桂子一听,那张小脸瞬间就乐开了花,腰杆都挺直了三分。
范建立刻动手,将那坛有问题的酒和旁边一坛好酒调换了位置。
他把那坛“加了料”的,悄悄搬到了最边上的角落。
那个位置,紧挨着一处给宫女们传菜时预留的空席。
席上没人,旁边就是一条过道。
到时候,就算真有人在席间催动什么手脚,想让这坛酒出点“意外”。
那酒水泼出来,也只会洒在空荡荡的地上,顶多就是惊吓一番,伤不到人。
这叫引蛇出洞,还得给蛇留条跑偏的路。
做完这一切,范建才带着小桂子回了坤宁宫。
小桂子觉得自己立了天大的功劳,走路都有些飘,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青儿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冬衣出来。
他想上前显摆两句,刚迈出一步。
“脚下看着点,别踩着狗屎了。”
青儿连头都没抬,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小桂子吓得赶紧低头,可地上干干净净,哪有什么狗屎。
他这才反应过来,青儿是在骂他。
“你!”
小桂子气得脸都红了。
青儿却没理他,端着盆,一阵风似的走了。
院子里,几个正在洒扫的小宫女听到这话,都捂着嘴偷偷地笑。
范建也忍不住乐了,抬脚在小桂我子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
“瞧你那点出息。”
这一通笑闹,总算是把刚才那股子因为发现阴谋而绷紧的气氛给冲淡了不少。
可范建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甜羹的毒计被破了,悬挂宫灯的杀局被改了线,如今连酒水里都动了手脚。
对方的手段层出不穷,一环扣一环,招招都透着股子阴损。
现在,所有能布置的机关陷阱,他都一一拆解或是做了应对。
剩下的,就看人了。
看那些坐在席位上的王公贵胄,嫔妃皇子,到底谁是棋子,谁又是那个躲在幕后,准备掀桌子的执棋人。
除夕夜,这场牵动了无数人心的大戏,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数。
风雪,欲来。
离除夕只剩两天的时候,乾清宫里却先乱了起来。
皇帝的病,又犯了。
不是身上犯病,是心里犯病。
他开始夜夜被旧梦缠身,睡不安稳。
梦里全是些血淋淋的陈年旧事,一会儿是东宫那场离奇的大火,一会儿又是先帝驾崩前那几个时辰的宫闱秘辛。
他常常在后半夜猛地惊醒,醒来后就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顶的龙纹,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查清了吗?”
“那些旧案,都查清了吗?”
守夜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请鹿公公。
鹿公公连着熬了两夜,眼窝深陷,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他知道,皇上这不是病,是心里的鬼跑出来了。
他用尽了法子,安神汤换了一碗又一碗,可皇帝的症状却丝毫没有缓解。
实在没辙了,鹿公公只能又派人去请范建。
范建赶到乾清宫的时候,天还没亮。
殿里没有点灯,只有一股子浓重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龙涎香混合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心头发堵。
皇帝歪在龙榻上,双眼紧闭,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范建不敢多言,上前跪在榻边,伸手搭上了皇帝的脉门。
那脉象沉而急,弦而数,看似平稳,内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心火极旺。
这不是病入膏肓的征兆,这是疑心已经把整个人都快点着了。
范建心里跟明镜似的。
御花园那场刺杀,那声石破天惊的“少主”,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这位帝王的心里。
他虽然明面上压下了此事,可那根刺却在他心里化了脓,日夜折磨着他。
“那些人……是不是还活着?”
皇帝没有睁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问的,是东宫的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