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最近的气压很低。
皇后周佩兰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差,摔坏的茶杯瓷器,都快能堆成一座小山了。
她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狮,焦躁,易怒,看谁都不顺眼。
而吴谨,作为她新提拔起来的心腹掌事,日子过得比谁都煎熬。
皇后让他去死死盯住坤宁宫。
德妃的一举一动,范建的行踪去向,都要事无巨细地向她汇报。
可另一边,皇后又让他去防着戴安公主。
戴安那个女人,心思深沉如海,谁也不知道她手里还藏着多少周家的旧账。
这两头,都是刀口。
盯坤宁宫,等于是在跟范建那只笑面狐狸斗法,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反将一军,死得不明不白。
防戴安公主,更是个要命的差事。谁知道那位主儿什么时候就会把第二份、第三份证据甩到皇上脸上。
到时候,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掌事太监,就是整个周家,都得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吴谨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人绑在了两匹马上,一匹往东,一匹往西,随时都可能被活活撕成两半。
这天夜里,三更刚过。
吴谨独自一人,喝得酩酊大醉,脚步虚浮地摸到了冷库药房的后门。
他知道,这个时辰,范建多半会在这里。
范建确实在。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炭火,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吴谨一进来,就带进一股子浓重的酒气。
他也不行礼,一屁股坐到范建对面,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了下去。
“范总管。”
吴谨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想给一个疯子陪葬。”
范建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和恐惧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没有说话,只是又给他添满了茶。
吴谨端起茶杯,苦笑了一声。
“我们娘娘……她已经快疯了。”
“她现在看谁都像是要害她,看谁都像是叛徒。”
“她让我去盯德妃娘娘,让我去防戴安公主,还让我去查你范总管的老底。”
吴谨像是要把积压了多日的恐惧和憋屈全都吐出来。
“这哪是办差,这分明是送命。”
“我吴谨虽然只是个奴才,可我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范建静静地听着,没有劝他,也没有安慰他。
等他说完,范建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吴公公,路是你自己选的。”
“当初你从太子身边转投凤仪宫,为的不就是一场富贵吗?”
“既然想赌,就得认输。”
范建的话,像一把刀子,不轻不重地戳在吴谨的心上。
吴谨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当初就是看中了皇后的家世和权势,才削尖了脑袋往凤仪宫里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艘看似华丽的大船,说翻就要翻了。
“我只是……只是想活得体面一点。”
吴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
范建闻言,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有些冰冷。
“吴公公。”
范建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这宫里,活着,本身就已经很不体面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吴谨的头上。
他愣住了。
他看着范建那张年轻却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是啊,活着就已经很不体面了。
他们这些阉人,从净身入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舍弃了尊严,舍弃了体面。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在这吃人的宫墙之内,苟延残喘地多活几天罢了。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那盆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过了许久,吴谨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恳求。
“范总管,若是我……若是我想投你们这边。”
他的声音在发抖。
“还有没有路?”
范建没有立刻给他承诺。
他知道,这种墙头草,今日能背叛皇后,明日就能背叛德妃。
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路有没有,不看我,看你。”
“拿出你的诚意来,再跟我说这话。”
吴谨沉默了。
他知道,范建这是在让他交投名状。
他坐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显然是在做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叠好的册子,放在了桌上。
“这是凤仪宫给各宫准备的除夕贺礼的礼单副本。”
吴谨的声音压得很低。
“上面有几处,是我们娘娘亲笔改过的。”
“送给坤宁宫和延禧宫的那两份,她特意加了些东西。”
“东西不致命,但足以让两位娘娘在宴会上当众出丑。”
范建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看了看。
在德妃和张贵人的名下,果然被皇后用朱砂笔添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某种有活血功效的香料,一样是几味容易引起孕妇不适的药材。
手段依旧是那么上不得台面,却也依旧是那么恶心人。
范建合上册子,收进了怀里。
他知道,吴谨这一步,算是半只脚已经跨出了凤仪宫的大门。
“吴公公,今晚这杯茶,我记下了。”
范建站起身,对着吴谨,第一次用上了平等的语气。
吴谨也站起身,对着范建深深一揖。
“只求范总管,日后高抬贵手,给吴某留一条活路。”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走进了那片无边的夜色里。
范建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眼神变得幽深。
墙头草虽然不可信,但在关键时刻,却往往是那根能压垮骆驼的,最后的稻草。
除夕夜宴,这场大戏的演员,又多了一个。
而且是一个,随时可能反水的演员。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