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的宫里,像是烧开了一锅温吞水。
明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都可能沸腾。
凤仪宫里,皇后周佩兰这几日的心情很不好。
戴安拿出的那份旧证,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肉里,让她坐立不安。
她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身边所有的人都在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想知道坤宁宫那边到底还藏着什么后手,却又不敢明着派人去打探。
思来想去,她把主意打到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女儿,长乐公主身上。
这日午后,长乐正在自己宫里逗着新得的一只波斯猫,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燕儿就过来了。
“公主殿下,娘娘让您过去一趟。”
长乐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情愿。
“又去?我上午不是才请过安吗?”
“娘娘说,是想跟您商量一下除夕夜宴上舞乐的事。”
燕儿堆着笑,语气恭敬。
长乐拗不过,只能跟着去了凤仪宫。
一进殿,就闻到一股子浓重的安神香的味道。
皇后靠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见长乐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长乐来了,快到母后这儿来。”
长乐走过去,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皇后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了几句,话锋便不着痕迹地转了向。
“长乐啊,你看这除夕夜宴的舞乐单子,母后瞧着有些拿不准主意。”
她将一份拟好的单子递给长乐。
“你年轻,眼光好,帮母后瞧瞧,哪一出戏是你父皇爱看的?”
长乐哪里懂这些,胡乱指了几个。
皇后又笑着问道:“你父皇最近身子不好,胃口也差。你平日里常去清心殿走动,可知他最近偏爱些什么吃食?”
长乐随口说了几样。
接下来,皇后又东拉西扯地问了许多。
从皇帝的起居,到各宫嫔妃的动向,甚至连范建最近在忙些什么,她都旁敲侧击地打探了一遍。
长乐起初还没觉得什么,可被问得多了,心里也起了疑。
母后今天这是怎么了?跟查户口似的。
她嘴上敷衍地答应着,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从凤仪宫一出来,长乐连自己宫里都没回,提着裙摆,一溜烟就往坤宁宫跑去。
她到的时候,范建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狗奴才!”
长乐一进门,就气鼓鼓地冲到范建跟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本公主快被我母后给烦死了!”
范建抬起头,看她那张气得通红的小脸,有些好笑。
“怎么了这是?谁又惹我们公主殿下了?”
“还能有谁!我母后呗!”
长乐拿起一根干草,在手里使劲地拧着,像是把那草当成了仇人。
“你是不知道,她这几天怪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把我叫过去套话。”
“一会儿问我见了谁,一会儿又问我跟人说了什么。”
“今天更离谱,还让我有空多去清心殿那边走走,说是让我替她多陪陪父皇。”
长乐越说越气,把手里的干草揉成了一团。
“我瞧着,她根本不是让我去陪父皇,是想让我去当她的耳朵和眼睛!”
范建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皇后这是急了。
戴安那份旧证,让她彻底乱了阵脚,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连自己亲生女儿都想利用。
“公主。”
范建放下手里的药材,走到长乐面前,神情是少有的严肃。
“从今天起,你若再去凤仪宫,或是跟旁人说起话来,有两处地方,你切记不要再提。”
长乐一愣。
“哪两处?”
“一处,是我。”
范建指了指自己。
“另一处,是这坤宁宫。”
长乐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那张娇俏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为什么?”
她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我又不是你们安插在我母后身边的细作,提一提怎么了?”
范建看着她那副模样,知道跟她讲那些大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会死人。”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长乐的头上。
她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瞬间就没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范建那双从未有过的、严肃到近乎冰冷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恰好德妃从暖阁里走了出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赶紧上前打圆场。
“长乐,又跑来胡闹了?”
德妃拉着长乐的手,柔声哄着。
“你范大哥跟你开玩笑呢,瞧把你吓的。”
她将长乐拉到屋里,又让小翠端来一盘新做的桂花糕。
“你别听他胡说,他就是怕你口无遮拦,在外面说漏了嘴,惹了麻烦。”
德妃一边给长乐递糕点,一边轻声解释。
“这宫里的墙,耳朵多得很。有些话,咱们自己在屋里说说就罢了,传到外头,就变了味了。”
长乐坐在那儿,连着吃了两块桂花糕,那股子憋闷的劲儿才缓过来。
可她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的。
临走的时候,她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范建。
“喂。”
她小声地问了一句。
“是不是……真的要出什么大事了?”
范建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继续整理着那些药材。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除夕夜宴那天,别乱跑就行。”
长乐“哦”了一声,嘴上说着知道了,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依旧盛满了化不开的不安。
她提着裙摆,快步离开了坤宁宫。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范建心里叹了口气。
皇后已经急到要从自己女儿身上找线索了。
这说明,她离彻底失控,已经不远了。
而长乐这个原本应该置身事外的公主,也终究还是被卷进了这盘凶险的棋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