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并不旺,透着一股子不温不火的懒散。
德妃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眼皮却有些发沉。
范建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正用一把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水仙的枯叶。
屋子里很静,只有剪刀偶尔发出的“咔哒”声。
这份平静,被一阵从殿外传来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打断了。
来人是戴安公主。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宫装,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狐毛披风,脸上未施脂粉,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冷。
她没让宫女通报,就这么直接走了进来。
“都退下。”
戴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翠和几个伺候的宫女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范建放下剪刀,站起身,对着戴安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
戴安没理他,径直走到德妃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看看这个。”
德妃放下手里的书,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那个油布包。
她伸出手,将油布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卷用细麻绳捆着的陈旧纸卷。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处甚至有些残破,显然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这是什么?”
德妃抬起头,看向戴安。
“一份军报的抄本,还有一封私信。”
戴安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德妃解开麻绳,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份军报抄本。
那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极细的狼毫小楷写就的,笔锋锐利,带着一股子武人特有的杀伐之气。
德妃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那份军报记录的,是十八年前,镇北侯府的老侯爷,也就是周佩兰的父亲,在北境指挥的一场对狄人的战役。
战役的结局是惨胜。
大乾军队虽然击退了狄人的主力,但负责从侧翼包抄的一支友军,却因为没能及时赶到,被狄人分割包围,几乎全军覆没。
那支友军的将领,正是戴安公主那位早已战死沙场的驸马。
军报上的说辞是,镇北侯的大军被狄人主力死死拖住,分身乏术,才导致了这场悲剧。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怀疑过。
可戴安拿出的这份抄本,却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用另一种颜色的朱砂,标注出了当时镇北军的粮草调动和兵力部署的真实情况。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在友军被围困的整整三天里,镇北侯手里,其实还捏着一支足有五千人的精锐骑兵,始终按兵未动。
他有足够的时间和兵力去救援,但他没有。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支友军,被活活耗死在了狄人的包围圈里。
德妃看得心头发冷。
她又拿起那封私信。
信是驸马写给戴安的最后一封家书,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战况最紧急的时候写下的。
信里没有提半句镇北侯的名字,却反复在说一句话。
“此战,非战之罪,乃人祸也。”
“有人在背后卖了我们。”
德妃看完,将信纸和抄本缓缓合上。
她沉默了许久,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真正意义上的杀意。
她抬起头,看着戴安,声音有些沙哑。
“这仇,可真深啊。”
深到不惜用几千条人命,去填一个家族的私欲。
范建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证据,看着德妃脸上神情的变化。
等德妃消化完这其中的信息,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公主殿下,这份东西,您藏了这么久,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这证据分量太重,若是早几年拿出来,足以让周家伤筋动骨。
戴安冷笑一声,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证据这东西,就像一把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残忍的秘密。
“你得在对方最疼的时候捅进去,才能让他流最多的血。”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现在,就是周家最疼的时候。”
“皇后失势,太子被敲打,朝堂上弹劾周家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翻旧账。”
“这把刀捅进去,正好能要了他们的半条命。”
“那你为何不直接交给皇上?”
范建又问。
“急什么。”
戴安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出戏,得唱得有来有回才好看。”
“我若现在就交上去,皇上固然会震怒,但周家盘根错节,皇后再在旁边哭闹几声,说不定这事最后又是不了了之。”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要等的,是除夕夜宴的后半场。”
“我要先让皇后自己乱起来,让她在宴会上出尽洋相,失了分寸。”
“等到她把皇上最后那点情分都作没了,这把刀,再由皇上自己接过去,亲自捅进周家的心窝子里。”
“那才叫诛心。”
范建听完,心里暗自佩服。
这个女人的心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可怕。
“公主的思路,奴才佩服。”
范建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她的计划。
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但公主也别忘了,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把刀太利,玩得不好,容易伤着自己。”
戴安闻言,突然笑了。
她走到范建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审视。
“范建,我问你。”
“你觉得,一个怕死的人,能成大事吗?”
范建被她问得一愣。
他看着戴安那双写满决绝的眼睛,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谦卑和戏谑,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锋利。
“回公主的话,奴才怕死。”
他的回答出乎了戴安的意料。
“但奴才也懂得算账。”
范建的声音很平,却异常清晰。
“知道什么时候该惜命,什么时候,该拿命去搏一个更大的彩头。”
“怕死,和找死,是两回事。”
这话,让戴安难得多看了他一眼。
她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暖阁。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德妃看着桌上那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证据,又看了看范建,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坤宁宫和戴安公主的这条船,算是彻底绑死了。
可她也感觉到,范建和戴安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默契,已经超出了她能掌控的范围。
这让她感到了一丝不安。
这场合作,走得更深了。
可彼此之间的提防,也变得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