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风波,像一颗投入水里的石子,明面上只荡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可那水面下的暗流,却开始变得愈发汹涌。
范建知道,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甜羹这条路被堵死了,她必然会在别的环节动手。
比如,除夕夜宴上的歌舞百戏。
青儿被范建派去死死盯住新进宫的那个西域戏班。
这丫头别看年纪小,却是个天生的斥候,眼神毒,脚程快,往人堆里一钻,就像水滴汇入大海,不起眼,却能听见所有声音。
她一连盯了三天。
终于在除夕的前一天傍晚,发现了不对劲。
“范哥,那戏班里,多了两张生面孔。”
青儿把范建拉到偏殿的角落,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
“那两人说是从京城外头新招来的杂役,专门负责搬运乐器和道具。”
“可我瞧着不对劲。他们话很少,几乎不跟班里的老人交流,干活的时候,眼神总是不住地往戏台四周的房梁和灯架上瞟。”
“尤其是他们抬那面最大的鼓时,动作格外小心,那模样,不像是抬着一面鼓,倒像是抬着个祖宗牌位。”
赵霜英正好从旁边经过,听到这话,那双杏眼瞬间就亮了。
她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兴冲冲地凑了过来。
“鼓里有东西!”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兴奋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我跟你说,这招我们在军中常用。把火药或者兵刃藏在鼓里,趁着奏乐的时候,里应外合,最是方便。”
“八成是皇后那毒妇,想在鼓里藏刺客!”
“别冲动。”
范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你当这是在边关打仗吗?这是在皇宫里。那鼓在搬进宴殿前,要经过三道关卡的检查,连鼓皮都得用针戳一遍,怎么可能藏得进一个大活人。”
他让赵霜英先别轻举妄动,转头问青儿:“那两个人,查出来是谁引荐进宫的吗?”
“查了。”青儿点了点头,“是凤仪宫那边,荐给内务府的班头。”
“那班头在宫外本就跟凤仪宫的管事有些往来,荐两个人进来当杂役,不是什么难事。”
范建的心沉了下去。
戏班这种地方,三教九流,人员混杂,确实是安插暗手最好的掩护。
他决定亲自去探一探。
当夜,三更刚过。
范建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黑色夜行衣,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即将举行夜宴的太和殿露台。
露台四周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巨大的宫灯高高挂起,戏台也已搭建完毕。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个闪身,钻进了戏台的后台。
后台里堆满了各种乐器和戏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樟脑和油彩的味道。
他先是摸到了那面最大的鼓旁边。
他仔细检查了鼓身和鼓面,甚至用随身携带的细钢丝,从鼓身的通气孔里探了进去。
鼓里是空的,没有任何夹层。
赵霜英的猜测落空了。
范建没有气馁,他的目光,开始在后台里四处游移。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堆在角落里的一捆崭新的麻绳上。
那是用来悬挂宫灯的灯线。
他走过去,拿起一根绳子,在手里捻了捻。
绳子很粗,也很结实。
可就在他准备放下绳子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捆绳子的绳结,被人动过手脚。
寻常的绳结,打的是死扣,为的是牢固。
可这捆绳子里的几根,打的却是一种极其巧妙的活结。
这种结,从外面看,和死扣一模一样。
但只要在特定的位置,轻轻一拉绳头,整个绳结就会在瞬间解开。
范建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抬头看向戏台上方那几盏巨大的琉璃宫灯。
每一盏灯,都重达百斤。
若是这灯在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从半空中砸下来……
他顺着那几根有问题的绳子,一路摸到了后台的横梁上。
他发现,这几根绳子的另一端,都被巧妙地固定在了同一个方向的梁柱上。
而那个方向,正对着宾客席。
他站在梁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灯坠落的轨迹。
那落点,不偏不倚,正好是德妃和张贵人那一桌。
好一招“意外”。
比下毒更狠,比刺杀更隐蔽。
一旦得手,皇后甚至可以把责任推到内务府的工匠头上,说是他们办事疏忽,导致了这场“意外”。
她自己,则可以干干净净地脱身。
范建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有去解开那些活结。
那样只会打草惊蛇,让对方知道计划已经败露。
他沉思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绳索,将那几根有问题的灯线,在不破坏原有绳结的情况下,重新固定了一个落点。
他把落点,从德妃那一桌,悄悄地移到了旁边一条无人的过道上。
那地方,是宫女们传菜的必经之路,但席位是空的。
这样一来,贼人还以为自己的布置天衣无缝。
等到他们发动的那一刻,灯砸下来,虽然砸不死人,却足以把整个宴会搅得天翻地覆。
到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这场“意外”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可就一目了然了。
这步手脚,做得极小,也极其隐蔽。
却足以在最关键的时刻,给皇后送上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做完这一切,范建像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从后台退了出去。
他站在露台的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残月。
风雨,欲来。
而他,已经备好了伞,和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