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的最后一道关口,是试菜。
年夜饭的菜单早就由内务府和御膳房拟定,呈给皇帝朱批过。
但为了防止有人在菜品上动手脚,或是菜色不合主子们的胃口,按例都要在宴前两日,由各宫派人先行品尝。
坤宁宫这边,德妃身子重,自然去不了。
范建主动请缨,揽下了这个差事。
他对外的借口是,德妃娘娘如今的饮食有诸多忌讳,他得亲自去瞧瞧,看有没有什么相冲的食材,免得到时候冲撞了龙胎。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来。
清晨,天还没亮透,御膳房里已经忙得脚底冒烟。
几百口大锅一字排开,锅盖碰撞的声响,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还有管事太监尖着嗓子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奏成了一曲喧闹的交响。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材混合的香气,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范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总管服,背着手,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来回踱步。
他没有像其他宫派来的太监那样,一上来就扎进菜堆里大快朵颐。
他只是慢悠悠地走着,一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过每一道菜,和每一个经手这道菜的御厨。
他一边试菜,一边留意着每道菜的最终去向。
哪道菜是专供给皇上的,哪道菜是给太后备的,哪道菜又是给各宫嫔妃的份例。
他心里都记着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试到一半,果然让他发现了问题。
在甜品的区域,有两道新做的甜羹,被单独放在了两个精致的粉彩瓷碗里。
一道是“冰糖燕窝莲子羹”,另一道是“红枣桂圆炖雪蛤”。
这两道甜品用料考究,看着都是大补之物。
负责分派的太监也说得明明白白,这两碗是特意给坤宁宫的德妃娘娘和延禧宫的张贵人备的,说是给两位孕中的主子补补身子。
表面上看,这安排体贴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范建端起那碗燕窝羹,凑到鼻尖轻轻一闻,眉头就不易察察地皱了一下。
那香味甜腻,却在甜到了极致后,隐隐透出一股子极淡的、发涩的味道。
像是某种药材被碾碎后,混在了冰糖里。
他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声张。
他只是拿起银勺,浅浅地尝了一口。
那股涩味在他的舌尖上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他放下勺子,状似无意地对那分派的太监说道:“德妃娘娘最近身子弱,胃口也刁钻,这甜羹瞧着是不错,可也得等太医院的看过了才敢给她用。”
“这样吧,这羹先别送过去,我取个样,让太医院的验一验,若是没问题,晚宴上再上也不迟。”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那太监也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范建用一个小瓷瓶,从那两碗甜羹里,各取了一点样本。
回到冷库的药房,范建关上门。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和特制的药纸。
先用银针探入那燕窝羹的样本里。
银针没有变色。
他又将一点羹汤滴在药纸上。
那明黄色的药纸,在接触到羹汤的瞬间,边缘处竟缓缓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近乎于无的青黑色。
范建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用同样的方法,测试了那碗雪蛤羹。
结果一模一样。
这羹里,确实被人下了东西。
不是立刻就能要人命的剧毒,而是一种叫“血见愁”的药粉。
这东西,是用几种活血化瘀的草药磨制而成。
平常人吃了,顶多就是觉得气血有些翻涌,睡不踏实。
可对身怀六甲的孕妇而言,这东西却是催命符。
少量服用,会让孕妇头晕目眩,腹中隐痛。
若是长期服用,轻则动了胎气,重则……甚至可能导致小产。
皇后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她算准了德妃和张贵人怀着身孕,御膳房必然会准备滋补的甜品。
她也算准了,这种慢性的药物,极难被察觉。
即便事后被查出来,她也可以推脱说是御厨用错了药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致命,却足够恶心人。
一旦德妃和张贵人在宴席上因为腹痛而失态,那乐子可就大了。
范建拿着那两张已经变了色的药纸,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有立刻去找皇后对质,也没有去惊动皇上。
他只是悄悄地去了趟坤宁宫。
德妃听完他的回报,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
她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小腹,另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床沿的锦被。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真正意义上的杀意。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沉默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范建,声音平静得可怕。
“把这两道羹,从菜单上划掉。”
“对外就说,我最近闻不得甜腻的东西,见了就反胃。”
德妃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皇后这第一波试探,她得先稳稳地接住,并且要让她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痛不痒。
范建点了点头。
“奴才明白。”
他知道,德妃这一手,看似只是简单的口味变化,实则是在用最冷静的方式,化解了皇后的第一轮攻势。
皇后想看到的混乱场面,没有出现。
她精心布置的毒计,再次落了空。
可坤宁宫里所有人都明白。
这只是一个开始。
除夕夜宴那场真正的大戏,还没开锣。
后面的招数,只会比这碗甜羹,更阴,更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