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里,炭火烧得并不旺。
张贵人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在她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份用泥金信笺写就的名单。
除夕夜宴的最终座次和献礼名录。
内务府刚送来的,墨迹还带着一股子新鲜的香气。
可张贵人看着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觉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寒气顺着指尖,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她的名字,被清清楚楚地写在了正对戏台的第二排。
那个位置,视野极佳,是天大的恩宠。
可也正因为视野太好,所以也成了最显眼、最无处可躲的靶子。
她就像是被特意摆在棋盘最中央的那颗卒子,前后左右都是杀机。
皇后这是要拿她开刀了。
而且是要当着满朝文武和后宫嫔妃的面,用最响亮、最羞辱的方式,狠狠地砍下这一刀。
张贵人的手在抖,茶杯里的水晃出了一圈圈涟漪。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大场面。
她性子本就怯懦,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只要稍有行差踏错,就会被无限放大。
到时候,她丢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脸,更是身后坤宁宫和德妃的脸。
她拿着那份名单,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要被推出去,给德妃挡刀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那股子寒意就更重了。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像个笑话。
范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失了魂的女人,对着一份送命的名单,瑟瑟发抖。
“范总管。”
张贵人看到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站了起来。
她嘴唇翕动,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最后,她只问出了一句最直接,也最让她心慌的话。
“我是不是……要被推出去送死了?”
范建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话。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点了点头。
“确实有这个可能。”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张贵人的心上。
张贵人的脸“唰”的一下白了,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她手里的茶杯再也拿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和碎片溅了一地,像她此刻那颗七零八落的心。
“不过……”
范建等她那股子最深的恐惧过去,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这刀,挡得好,也能立威。”
张贵人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危和机,本就挤在一张席上吃饭。”
范建走到她面前,捡起地上最大的一块碎瓷片,放在桌上。
“皇后越是想看你出丑,你就越不能让她如愿。”
“你记住三句话。”
范建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不抢。”
“宴席上,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是天塌下来,你都不要第一个跳出来。不抢话,不抢功,更不抢着去辩解。”
“你越是安静,就越显得坦荡。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反而自己先乱了阵脚。”
“第二,不辩。”
“如果真有人当众指责你,给你泼脏水,你不要急着去争辩。你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你只需看着皇上,把所有的委屈和无辜,都写在眼睛里。剩下的,交给别人去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范建的眼神变得锐利。
“不先急着哭。”
“眼泪是女人最后的武器,但不能轻易用。你若是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只会让人觉得你心虚、软弱。”
“你要哭,也得等到皇上为你说话,为你撑腰的时候再哭。那叫委屈的泪,是金豆子,能砸进人的心坎里。”
“不抢,不辩,不先哭。”
范建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皇后越想让你站起来出丑,你就越要坐得稳如泰山。”
“你稳住了,德妃娘娘那边,才能稳住。”
张贵人死死地盯着他,嘴唇都快咬破了。
她把这三句话,这九个字,在心里反复地念,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子里。
过了许久,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
“我……我记住了。”
范建看她那副模样,知道她虽然还是怕,但心里那根弦,总算是没断。
“时辰不早了,奴才先告退。”
范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是张贵人。
她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还带着未散的恐惧,却也多了一丝决绝。
“范总管。”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真到了出事的那一刻……你……你要看着我一点。”
范建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女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娘娘放心。”
“这局棋里,您也是关键的一子。”
“我不会让你,白白送死。”
说完,他轻轻挣开她的手,转身走进了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张贵人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她慢慢地收回手,攥紧了拳头。
那冰冷的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衣袖上的一点余温。
那点温度,成了她在这寒冷宫墙内,唯一能抓住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