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谨又来了。
这回不是白天,是夜里。
三更刚过,天寒地冻,北风刮得像刀子一样。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像个在夜色里独行的孤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冷库药房的后门。
范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炭火,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吴谨一进来,就摘下斗篷,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他的眼窝深陷,眼底全是血丝,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憔悴。
“范总管。”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看来,凤仪宫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范建给他倒了杯热茶,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吴谨端起茶杯,用那冰冷的手指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苦笑了一声。
“何止是不好过,简直是坐在火山口上。”
他一口喝干了杯里的热茶,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驱不散他心里的寒气。
“我们娘娘这几日,脾气越来越差了。”
吴谨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极其隐秘的事。
“她昨晚看了一夜的除夕宴礼单和座次,今天一早,又把内务府的几个管事叫去骂了一顿。”
“她还特意盯了张贵人的献礼名单,反复问了好几遍。”
范建静静地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皇后这是要动手了。
而且是要在除夕夜宴那种万众瞩目的场合,当着满朝文武和后宫嫔妃的面,狠狠地动一次手。
礼单、座次、酒食、歌舞。
这其中的任何一样,都能成为她手里的刀。
她可以借口张贵人的献礼冲撞了哪位神佛,给她扣一个“大不敬”的帽子。
也可以在座次上做文章,把她安排在一个极易出事的位置。
甚至可以在酒食里下点无伤大雅却能让人当众出丑的东西。
这些手段虽然上不得台面,却最是恶心人。
一旦张贵人当众失仪,丢的不仅仅是她自己的脸,更是德妃和整个坤宁宫的脸。
“还有一件事。”
吴谨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比风声还轻。
“我们娘娘这两日,一直在派人打听一件事。”
“她在问,当初最先接触德妃娘娘那碗安胎汤的人,到底是谁。”
范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才是吴谨今晚带来的,最要命的消息。
皇后不甘心上次的失败。
她不仅想在除夕夜宴上用污名化的手段来恶心德妃,她还想故技重施,再下一次黑手。
她想找到那个下毒的链条里,最薄弱的一环,然后用更隐秘、更致命的方式,再来一次。
范建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女人的狠毒,远超他的想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推到吴谨面前。
“这是安神的药,你拿回去泡水喝,去去火。”
吴谨看着那包药,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伸出手,将那包药紧紧攥在手心,那干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苦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自嘲。
“安神?”
“我怕是快要不安于神了。”
他站起身,重新披上那件黑色的斗篷,准备离开。
屋子里的炭火已经快要熄灭了,最后一点红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刚要碰到门环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范总管。”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到了那一天,你别把我算死了。”
这是在求饶,也是在递投名状。
范建看着他那被黑暗吞噬了一半的背影,淡淡地回了一句。
“看你站哪边。”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地扎在了吴谨的背上。
吴谨的脚步停了停。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拉开门,快步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可范建知道。
这个男人的心,已经开始往外偏了。
从他踏进这间药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背叛了皇后。
他现在要的,不是忠诚,只是一条活路。
吴谨带来的消息,像一阵阴冷的风,吹进了坤宁宫的每一个角落。
两天后,内务府将拟好的除夕夜宴最终名单送到了各宫。
范建拿到那份用泥金信笺写就的名单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没有在德妃面前打开,而是独自一人回了偏殿的耳房。
小桂子和小翠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子里,灯火通明。
范建将那份长长的名单在桌案上铺开。
那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上百个名字,以及他们各自的座次安排。
范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那一个个名字和位置上反复刮过。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
一个时辰后,他放下了名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
果然有问题。
而且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毒。
德妃的位子,被安排在了仅次于皇后的左首第一席。
这个位置,看起来尊贵无比,是天大的荣耀。
可就在她座位的后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摆着一尊巨大的景泰蓝三足炭盆。
那炭盆里烧的是最上等的银骨炭,无烟无味,热力却极足。
除夕夜,天寒地冻。
在这样的场合,离炭盆近一些,本是好事。
可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来说,长时间被那股热浪烘烤着,极易导致气血翻涌,头晕目眩。
一旦德妃在宴席上感到不适,甚至晕厥过去。
那在旁人眼里,就是她身子虚弱,福薄命浅,连这点富贵都承受不住。
这不仅是打德妃的脸,更是直接咒她腹中的龙胎。
张贵人的位置,则被安排在了正对戏台的第二排。
那个位置,视野极佳,能清楚地看到台上每一个舞姬的表情。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成了离舞台最近的宾客之一。
今年的除夕宴,领舞的是西域新进贡的一名舞姬,据说舞姿极尽妖娆。
若是那舞姬在献舞时,“不小心”摔倒在她面前,或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那张贵人必然会成为全场的焦点。
到时候,皇后只需派几个长舌妇在席间嘀咕几句,说她与那舞姬眉来眼去,举止轻浮。
那她“秽乱宫闱”的罪名,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长乐公主的位置,被安排在了皇后身边。
看似是母女情深,实则像是在她脖子上套了一根无形的绳索。
一旦宴席上发生任何乱子,皇后随时可以拿她这个亲生女儿当挡箭牌,或是当人质。
最让范建感到意外的,是戴安公主的位子。
她依旧被安排在了最偏远的角落,离主桌十万八千里。
可那个位置,却恰好能将整个宴会现场,包括几条主要的甬道和出入口,都尽收眼底。
皇后这是在防着她,也是在利用她。
一旦宴席上出了事,戴安这个“局外人”所看到的一切,将成为最有力,也最致命的证词。
范建拿着这份名单,在灯下坐了半夜。
他知道,这份由皇帝御笔朱批过的总名单,他一个字也改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在这些既定的陷阱周围,重新布置自己的防线。
“小桂子。”
范建推开门,声音沙哑。
“范哥。”
小桂子赶紧凑了上来。
“从现在起,你什么都别管,就给我死死盯住酒水这条线。”
范建的眼神冷得像冰。
“从御酒房的酒窖,到宴席上的每一只酒壶,都必须有我们的人看着。”
“任何经手的人,都给我把名字记下来。”
“是!”
“青儿。”
“奴婢在。”
“你去盯灯线。宴殿里所有的宫灯、蜡烛,还有炭盆里的炭火,都归你管。”
“我不要求你做什么,我只要你保证,到那一天,这些东西,不会自己‘活’过来。”
青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凝重。
“小翠。”
“范总管。”
“你那晚的任务最重,也最简单。”
范建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寸步不离地守着娘娘。”
“她入口的每一口食物,每一滴水,她身下的每一寸坐垫,都必须由你亲手检查。”
“就算是皇上亲手赏的东西,也得先过了你的眼。”
小翠的脸绷得紧紧的,用力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赵霜英抱着她的长枪,从院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听完了范建的布置,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那我呢?我就在外面干看着?”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的不服气。
按照宫规,她没有品阶,不能入宴,只能作为禁卫,在外围守备。
“你?”
范建看了她一眼,“你的任务最关键。”
“你守着坤宁宫通往宴殿的那条路,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
“若是宴殿里真出了事,我第一个叫的,就是你。”
德妃也从暖阁里走了出来,她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走到赵霜英身边,柔声哄了一句。
“霜英,听话。”
“姐姐在里头,全靠你在外面撑着了。”
赵霜英听德妃这么说,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才消了些。
她撇了撇嘴,算是勉强点了头。
名单一到,就像是战前吹响的号角。
坤宁宫里所有的人,都被调动了起来。
每个人都像一颗上紧了发条的齿轮,开始为了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除夕夜宴,疯狂地运转起来。
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